“對了,叔!”王成文一拍腦袋,“剛才跑得急,把青羊直接扔在路邊了!”
李向陽把自己手裡的八一槓遞給了他:“那你和俊傑去撿回來。”
他又看向流星鎮的三個年輕人,“我就不見外了,你們也一起跑一趟吧,快去快回,路上小心點。”
陳俊傑應了一聲,和王成文一起,招呼著流星鎮幾人出了門。
屋裡只剩下李向陽、沈繼明、周文秀,還有地上半死不活的絡腮鬍。
沈繼明看了一眼周文秀,這才問起了她出現的緣由。
周文秀臉色一紅,說起了跟蹤他們想出來看看的事情。
沈繼明聽完,看了一眼李向陽,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最後還是李向陽先開了口。
“繼明兄,你們這次下山,是為了……”
沈繼明定了定神,坐直身子,拱手道:“李鄉長,此番下山,實有兩件大事。其一,奉鎮撫公之命,攜薄禮登門,感念您為我鎮贈送工具炸藥、開山引路的大恩。其二……”
他看了一眼周文秀,又看向李向陽,語氣鄭重了幾分:
“其二,鎮撫公的曾孫女,年方十八,人品端正,上次成文小哥來鎮上,兩人見過一面。鎮中長輩商議,若是您不嫌棄,願將這門親事定下,開春便把喜事辦了。”
李向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給王成文說親。
他點了點頭,正要接話,餘光卻瞥見周文秀低著頭,臉上有了幾分不自在。
李向陽沉默了兩秒。
“這事……”他話說到一半,忽然轉向周文秀,“文秀姑娘,能否借一步說話?”
說著,他已經起身朝門口走去。
周文秀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門外,天已經大亮。
“去那邊山頭吧,那裡看日出最好。”李向陽想了想道。
周文秀“嗯”了一聲,跟在了他身後。
兩人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順著菜畦邊的小路走到了東邊的山頭。
極目遠眺,雲海翻湧,萬道金光瞬間將千里雪原染成金紅,壯闊得讓人屏息。
兩人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並肩而立,共同見證著一輪紅日從雲海中緩緩升起。
“在鎮上住了十九年,從未見過這樣的日出。”看著朝陽躍上半空,周文秀輕輕開口。
李向陽側頭看了她一眼。
風把她的頭髮吹的有些凌亂,臉上的巴掌印消了些,卻還看得出紅腫。
“冷嗎?”他問。
周文秀搖了搖頭。
又沉默了一會兒。
“李鄉長。”她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我此番跟來,並非一時興起。”
李向陽沒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周文秀望著遠處的雲海:“此前你去鎮子,孃親與我說起了族中長輩的意思……我曉得,他們看重那條路,想著透過我,讓鎮子與你走得更近些。”
李向陽喉嚨動了動,想說甚麼,卻被她輕輕抬手止住了。
“我此番前來,只是想親口告訴您——那夜,我從未後悔過。”
她轉過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只是被山風吹得有些紅:“有些人,見了許多回,也跟陌路一般。可有的人,只看一眼,就再也放不下。就好像前世就認得,只為今生重逢。”
李向陽看著她,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
他見過很多女子,潑辣的,溫婉的,聰慧的,精明的……
但從未見過這樣的——坦蕩得讓人心驚,倔強得讓人心疼,又純淨得像這山巔的白雪。
“文秀姑娘……”
“您叫我文秀就好。”她打斷他。
李向陽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你方才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只是……”
“您有家室,有妻兒。”她替他說了出來,“我知道。”
她又轉過身,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
“我甚麼也不圖,甚麼也不爭。就是想……”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更輕了些:“讓您知道,這世上有個人,記掛著您!”
李向陽心中一陣翻騰。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卑鄙。
有家室,有妻兒,卻讓這樣一個清澈如水的女子,為他空耗年華。
“文秀。”他深吸了一口氣,“你還年輕,往後日子……”
“我曉得。”她打斷他,看著他,“大明女子,自有心氣。一輩子只會認準一個人,是我自己選的,怨不得旁人,也與您無干。”
這話說得決絕,卻又輕描淡寫。
李向陽沉默著。
遠處,陳俊傑幾人的說笑聲隱約傳來。
周文秀也聽見了,她收回目光,忽然輕聲道:“我有一事相求,您……能應麼?”
“你說。”
“若是……往後不能在一起,等路通了,可否……給我留個孩子?”
這話太過突然,也過於直白,讓李向陽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我並未有非分之想,只是……”周文秀紅著臉解釋道,“不想這輩子孤零零地老去,連個念想都沒有。”
她的眼睛紅了。
見李向陽不語,她的臉上又浮起一絲哀傷。
“您若覺得為難,就當我沒說過。”她輕聲道,隨即轉身欲走。
李向陽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千頭萬緒,卻理不出一個所以然。
他當然知道該說甚麼——勸她放下,勸她往前看,勸她去過該過的日子。
可他一句也說不出口。
“文秀。”他最終還是喚住了她。
“這件事……容我想想。”
周文秀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眼睛還紅著,嘴角卻浮起一個淺淺的笑容。
“好,我等您。”
再回到小木屋,陳俊傑和兩個流星鎮的青年正在火塘邊給青羊剝皮。
王成文也沒閒著,拿碗兌了些溫水嘗試著喂那隻小熊貓。
小傢伙已經緩過勁兒來,雖然還站立不穩,但烏溜溜的眼中已經沒有了驚恐,正靠在牆邊怯生生地打量著屋子裡的人。
招呼周文秀一起在火塘邊坐下。
沈繼明從揹簍裡取出鎮撫公的親筆信,雙手遞上,又將帶來的字畫、幾件瓷器一一介紹。
人家大老遠冒著風雪送來,李向陽不好推辭,便道了謝,讓沈繼明代為轉達對鎮撫公和諸位長輩的感激。
沈繼明應下,又看向王成文,清了清嗓子:“成文小哥,上次一別,鎮撫公的曾孫女楊姑娘,對您甚是掛念。鎮中長輩商議,若是您不嫌棄,願將這門親事早些定下。”
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轉折,讓屋內的空氣瞬間鬆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