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張天會已經在做米飯了。
新陽和秦巴緯度相近,都在秦嶺淮河一線以南,吃米為主。
這次張天順和張有根叔侄倆過來,給李家帶的禮物,就是四十斤老家產的大米,外加二斤茶葉。
當然,不是新陽毛尖那樣的高檔貨,看色澤和品相,應該是自家炒的秋茶。
但就這茶葉,已經讓張天會喝得極為滿足。
不等米飯做好,她先盛了一碗煮米的湯,又小口小口細細品著,再一次紅了眼眶。
在灶膛燒火的張自勤開口道:
“媽,現在大舅不是來了嘛,不行就讓向東陪你走一趟新陽,過年回去看看唄,看把你恓惶的!”
張天會抹了抹眼角,嘆了口氣:“回去?哪那麼容易。一來一回一兩千裡,錢倒是其次,家裡這一攤子,哪能走得開?”
“咋走不開?”張自勤往灶膛裡添了點柴,抬頭看向婆婆:“家裡現在又不種地,廠子裡也有人盯著,屋裡有我和洪霞,再說俊傑也大了啊!”
張天會沒接話,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米湯。
張自勤嘴上勸著,心裡卻也唏噓不已。
說起來,最早是她怕被那個二流子小叔子連累,攛弄著分了家。
誰能想到,沒多久,小叔子突然長大了般地走了正道。不但沒計較自己當初的刻薄與疏遠,還給她安排了工作,甚至自己的孃家,都沒少照拂。
再後來,當初她看不上的小叔子,透過努力成了公家人,生意越做越大不說,官也越當越大,連紅河鎮的鎮長都要上門來送禮了。
尤其去年開始,她們兩口子的工資都漲到了一百塊錢一個月,據左德順說,和城裡的副縣長差不多了。
尤其讓她過意不去的是,自從幫著小叔子幹活後,兩口子再沒開過火,一大家子人吃喝都在一起。
她倒是提過交伙食費,李向陽沒要,趙洪霞也不接話茬。
後來她慢慢也習慣了——小叔子兩口子在這些事兒上是真不愛計較。
而且,她漸漸的也琢磨明白了:只要把公公婆婆哄好了,這輩子剩下的都是好日子。
公公李茂春喜歡啥?喜歡聽人誇他能幹,喜歡別人說他鹿養得好。那就多誇幾句,逢年過節給買點好煙好酒。
婆婆張天會呢?心軟,念舊,尤其現在找到了孃家人。那就順著她說,勸她回去看看,反正又不花自己的錢!
而且,公婆也不缺錢,甚至手上的存款都比自己兩口子多!
這麼一想,張自勤勸得更起勁了:
“媽,你就聽我的。這回大舅來了,正好認認門。年後讓向東陪你走一趟,這麼多年沒回去,咱風風光光的……”
張天會被她說得有些意動,手裡的碗停了半天,最後搖搖頭:“再說吧,回頭跟你爸商量商量。”
同一時間,流星鎮。
周懷明家已經開始吃中飯了。
周文秀端著碗,筷子撥來撥去,半天也沒嚥下幾口飯。
她娘瞧了她好幾眼,她都沒察覺。
周懷明悶頭吃著,也不吭聲。
終於,周文秀像是鼓足了勇氣,抬起頭:
“爹,前些日子不是聽說,鎮裡商議著要去山外拜會李鄉長麼?這事兒……可曾定下了?”
周懷明的筷子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女兒一眼。
“定了,三日後動身。”他把嘴裡的飯嚥下,“原說早些去的,偏趕上這場大雪,便耽擱了。”
周文秀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垂下去,聲音低了幾分:“三日後……一天能到得了麼?”
“一天哪能夠?”周懷明放下筷子,“自山洞出去,到那世外桃源,便得走上一整日。在桃源歇一宿,次日傍黑前能到李鄉長家。”
他口中的“世外桃源”,指的便是小木屋。
周文秀聽了,沒再言語,只低低“嗯”了一聲,又端起碗來。
周懷明看著女兒那模樣,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何嘗不曉得女兒的心思?幾個月來,這丫頭話也少了,人也瘦了,有時候一個人坐著,能望著山洞的方向發呆半天。
此番去山外,說是拜會李鄉長,感謝他贈炸藥、送工具並幫助修路的情分,可鎮上還有一件事情,就是給王成文說親。
那女娃是鎮撫公的曾孫女,年歲相當,人品也端正。
上次王成文來鎮上,兩人見過一面,彼此都覺得合適。這回再去,便是要把親事定下來,最好開春就把喜事辦了。
他們也看出來了,李鄉長對那兩個小子極為看重,這親事若能成,往後兩家便更親近了。
周懷明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山洞的方向,終究沒再多說甚麼。
周文秀低著頭,撥弄著筷子,眼角的餘光,卻一直望著窗外那條通往山洞的小路。
李家老曬場,飯菜也很快端了上來。
酸辣驢肉、爆炒狍子、乾煸野兔、酸菜魚,豆豉燒肉……還有幾樣冷盤,擺了滿滿一桌。
光是這麼多肉就看得張天順心驚,再看那幾盤素菜,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這是黃瓜?還有洋柿子?”他指著蒜泥黃瓜和糖拌西紅柿,聲音都變了調,“大冬天的,咋還能有這?”
其實真不怪他驚訝。
在新陽老家,冬天能吃的菜就那麼幾樣,黃瓜和西紅柿這夏令菜,臘月裡看到,就跟見了鬼似的。
張有根也伸長了脖子:“這……種到屋裡也長不出來吧?”
李茂春笑了笑,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自家大棚裡種的。向陽前年就搞了幾個塑膠棚,冬天也能種出新鮮菜來。不光自己吃,還往城裡賣呢,跟肉一個價錢。”
張天順聽完,半晌說不出話。
他看著桌上這滿滿當當的肉,再看看眼前這個穿著乾淨、氣色紅潤的妹妹,心裡頭翻騰得厲害。
逃荒那年,妹妹才多大?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餓得直哭。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誰能想到,幾十年過去,妹妹一家日子過得這麼好?
張天會見他愣神,笑著給哥哥和侄子各夾了一筷子:
“快吃啊!這狍子肉是成文和俊傑昨晚打的,黃瓜也是早上棚裡摘的,嚐嚐!”
李茂春開了兩瓶城固特曲,張羅著給幾人倒酒。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慢慢開啟了。
張天順講起當年的事情和這些年打聽妹妹下落的奔波。張天會聽得直抹眼淚,李茂春兩邊勸著,不停添酒。
李向陽陪著喝了幾杯,不知道為甚麼,他總有些心神不寧,覺得自己該上山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