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公里的路,並不遠,兩人揹著槍,快速朝鹿園走去。
李茂秋要跟來,李向陽沒讓。
陳俊傑忽然開口道:“哥,你進城上班以後,我感覺這日子,一下就沒意思了。”
“我也不想上班啊。”李向陽苦笑一聲,“但是沒辦法,全縣還有多少村子,日子過得跟雙乳鎮那戶人家一樣?大冬天的,娃娃都沒個褲子,總得有人去幹點啥。”
“那我能幫你做點甚麼嗎?”陳俊傑也跟著語氣低沉了幾分。
“幫著把家裡照顧好就行了……”李向陽想了想道:“你以後有啥打算沒?”
“以後……”陳俊傑猶豫片刻,“我想去當兵,但又捨不得爸媽和你們!”
“人總是要長大的……等你滿了18,哥再給你安排。”
鹿園很快到了。
值班室門口,和李茂秋對班的一個村民見兩人過來,連忙指著院牆裡面喊道:“李鄉長,就在那邊,東邊牆角!”
兩人走進鹿園,雪地上,有好幾串爪印在地上延伸。
順著院牆走過去,沒多久,就看到兩頭狼正在牆角來回踱步,焦躁不安。偶爾停下來,抬頭看看牆頭,又低下頭轉圈。
南邊那個以前引誘雄鹿的臺階,李茂秋做主沒拆,說還想碰碰運氣。估計它們就是從那邊跳進來的,再想出去卻難了。
“走,繞到上風口。”李向陽壓低聲音。
兩人貓著腰,朝荒地中間又走了走,在距離兩頭狼七八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雪還在下,視線不太好,但獵物的身影清晰可見。
由於距離近,兩頭狼又被圍牆困住,沒甚麼難度,兩人一人一槍,獵物雖未立即斃命,卻也受了重傷。
他倆也沒再浪費子彈,趕上去刺刀見紅,直接把兩狼拿下。
“哥,年前咱們抽空上一趟山吧,我咋感覺在院牆裡面打東西,賊沒意思……”陳俊傑一邊給獵物放血,一邊撅著小嘴道。
“好!”李向陽也有些意興闌珊,隨即應道。
弄了個小雪橇,兩人把兩頭狼拖回家,剛掛到院壩邊的橫杆上,張天會就把臘八粥端上了桌:“先吃飯吧,就剩你們兩個了。”
李向東走過來,把弟弟手裡的匕首接了過去。還沒開始動刀,王成文的身影就出現在了村道拐彎處。
陳俊傑喊了一聲,把刀扎到了橫杆上,沒進屋吃飯,先去牲口圈看了一眼。
李茂春和張天會正在劁豬。
買來的十六頭豬崽子已經在家裡養了一段時間了,準備開春就放到光榮村那九百畝荒地。
前兩年為了省錢,李向陽從山裡逮回來的小公野豬一直是李茂春自己騸的。
後來他又拿母野豬崽子試驗了幾次,把劁豬的手藝也研究明白了,竟然給自己弄了個兼職,雖不掙錢,但酒飯混了不少。
同一時間,縣城縣委大院。
農業農村局局長海大富在縣委辦小孫的協調下,終於等到了一個給縣委書記、縣長江春益彙報工作的機會。
他把準備好的材料雙手遞上去,把去年全縣糧食產量、蔬菜種植面積、生豬存欄量這些資料,撿著好看的報了一遍。
江春益靠在椅背上,聽著,偶爾點點頭,沒插話。
正事說完,海大富卻沒急著走。
他搓了搓手,一臉苦笑:“江書記,還有個事……本來不該跟您說,但底下同志反響挺大,我琢磨著,得跟您通個氣。”
“說。”江春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經委那個李向陽。”海大富嘆了口氣,“他搞的那個‘千塘富民工程’,發通知、下任務,我們農業局和水利局,事先一點都不知道。”
“這倒也罷了,年輕人想幹事,我們理解。可他在會上放話,說甚麼‘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這話傳到我們局裡,同志們臉上掛不住啊。”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他還聯絡《秦巴日報》登了文章,全縣都知道了。江書記,這……這不是把我們的臉按在地上蹭嗎?往後我們農業局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江春益聽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海局長。”
“在。”
“全縣到底多少個堰塘?”
海大富一愣。
他張了張嘴,一時有點懵。農業局管養殖技術,可堰塘這玩意兒,具體的數字……還真沒統計過。
“……至少,至少一千個吧。”他試探著答道。
江春益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往後靠了靠,語氣平淡:“那你回去,先把這事瞭解清楚了,再來跟我彙報。”
海大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好的,江書記。那我先回去落實。”
他鞠了個躬,轉身出了門。
辦公室裡,江春益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兩頁,又放下。
“那就走別人的路,幹別人的活,讓別人無路可走、無活可幹”——他把李向陽這句話的完整版默唸了一遍,嘴角浮起了一絲笑容。
李家的堂屋裡,李向陽剛端上飯碗,趙青山突然來了。
“爸?您吃了沒?”他連忙招呼。
“吃過了,來跟你說個事情。”趙青山圍著火盆坐下,“村裡昨晚上又進野獸了,還傷了人!”
李向陽愣了一下,野獸傷人的事情已經好幾年沒有發生了!
隨後,趙青山把事情說了一遍。
受害人是謝老五媳婦,不知道啥時候,她又跟她那個光棍侄子謝長城勾搭上了。
昨天晚上剛開始下雪那會兒,兩人在謝長城家鬼混完,謝老五媳婦一個人往回走,半道上,被甚麼東西襲擊了。
臉被撓得稀爛,皮都翻起來了,血糊了一身。要不是正好有人聽見慘叫聲趕過去,怕是命都沒了。
“啥東西?”李向陽問。
“不知道。”趙青山搖頭,“她啥也沒看見,只覺得一陣風過來,臉上就火辣辣的,然後人就暈了。那東西沒吃她,也沒拖走,撓了一爪子就跑。”
“人現在在哪兒?”李向陽想了想,問道。
“衛生院,縫了三十多針,人應該死不了!”
趙青山嘆了口氣,“這事情鄉上也知道了,讓幾個村組織人晚上值守巡邏,這年根底下的,真要再出事情,不太好。”
李向陽點了點頭。
他明白岳父的意思。
自古以來,各個村落裡的獵人,都有守護一方的約定俗成。
他這個經委副主任,雖然和鄉里、村裡的治安沒關係,但在鄉親們眼裡,他家有槍,經常打獵,這事兒就落到了他頭上。
“四新那邊也沒杆像樣的槍,王能安讓我給你帶個話,他們村也給幫忙看著點。”趙青山又道。
“爸,我知道了。”李向陽應道,“您稍等下,吃完飯我去現場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