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他救下的那個陳倩,也在城裡工作啊!”趙洪霞的臉上滿是擔心,“我光想著進了城,離流星鎮就遠了……”
“你一天就是鹹吃蘿蔔淡操心!”朱秀英白了女兒一眼,“兩口子娃都生下了,別說沒有個啥,就是有個啥,又能咋?”
“媽!”趙洪霞急了,“你咋能那麼說?那是你女婿!我男人!”
朱秀英抬起眼皮看了看她,“錢在誰手上?”
趙洪霞一愣,“……在我手上。”
“娃呢?”
“也……也在我身邊啊。”
“那你還操個啥心?”朱秀英把竹針往裡推了推,“錢你管著,娃你抱著,他在外頭就是翻出花來,根還在你這兒啊。”
趙洪霞張了張嘴。她想說“這不是錢和娃的事”,想說“媽你不懂”……但她沒說出口。
因為母親那副不以為然的模樣,讓她覺得自己這些話好像挺沒意思。
“你們這些年輕媳婦!”朱秀英繼續道,“一天到晚情情愛愛的,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
“你爸年輕時候出去上三線,修大寨田……那風言風語少了?我要是天天琢磨他外頭有沒有人,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趙洪霞低下頭。“那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朱秀英打斷她,“男人嘛,在外頭免不了這個那個的。只要不是髒女人,不是非要拆人家屋的……”
她把毛衣抖了抖,說了句讓女兒聽起來石破天驚的話:“洗一洗就乾淨了。”
趙洪霞的臉紅了,“媽!你……”
“我咋了?”朱秀英瞟了她一眼,“我說的是實話。你外婆那輩人,不都這麼教我們的?偏偏到了你們,讀了幾天書,成天把‘愛情’掛在嘴上。”
趙洪霞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道:“那萬一……弄出娃娃了呢?”
朱秀英手上的動作停了:“你這丫頭怎麼就不開竅?”
她看著女兒,語氣終於帶了點情緒,“萬一弄出娃娃了,那你也是主母。”
“那娃娃進了家門,也得管你叫媽!”
“你明媒正娶的,怕啥?”
“外頭那個,就算真有娃娃,還不得藏起來?”朱秀英嘆了口氣,“你這丫頭,就是日子過得太順了。”
“你想想,你外爺那輩,為啥要納妾?”
“不是為了快活。”她自問自答,“是為了多要幾個娃娃啊!”
“醫療條件差,養個娃跟過鬼門關一樣。你外婆加上兩個姨娘,生了十五個,活下來的就三個舅舅、兩個姨姨和我,九個娃娃都沒活過十二歲。”
趙洪霞從來沒聽母親講過這些,有些好奇地抬起了頭。
“健康是長子,總該沒問題吧?”朱秀英看著她,“有了後頭的,那就是給大的保命的。”
趙洪霞沒反應過來,愣住了。
“你想啊!”朱秀英把手裡的毛衣放下,“家裡就一個獨苗苗,萬一有點啥閃失,香火斷了,吃絕戶的立馬就來。”
“媽,這是新社會!”趙洪霞反駁道。
“啥社會,也是麻繩專挑細的地方斷!”朱秀英一句話把女兒噎住了。
似乎是覺得自己說得有些過了,她看著女兒:“話雖然不中聽,就是讓你知道,別自己把自己嚇死了。”
“人家還沒怎麼著,你先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烤完了呢?日子不過了?男人不要了?”
“按說新社會了,不能跟你講這些,但咱們祖祖輩輩都是高門大戶,嫑把自己活得一身小家子氣!”
第一次聽母親跟她這麼講夫妻關係,這讓趙洪霞一時有點難以接受。
但她還是說了句“知道了”,起身往回走去。
這個下午,勝利鄉好幾個村子都不平靜。
王能安把四新村幾個大家族的領頭人全部叫到了一起,說起了苗圃的事情。
“這話當真?一畝地就能掙六七千?”有人不敢信。
“我覺得假不了!”王能安看了看勞動村的方向,“李向陽那眼光,啥時候錯過!”
“要說還真是!”有人附和道,“前年說勞動村五年內‘樓上樓下,電燈電視’咱們當笑話傳,現在才兩年就成了!”
“去他媽的!幹了!這回我張家全族跟上,賣不出去了,大不了自己栽到山上!”
“我也覺得這是個機會!”朱家族長也咬了咬牙,“看看勞動村那日子,比咱們好太多了,這回可不能再猶豫了!”
“支書,那你呢?咋看?”有人問起了王能安。
“苗子要弄!”王能安笑了笑,“不過我打算順帶弄個廠子……”
海龍家也在商量著下一步的擴張計劃。
狗娃子尷尬地笑了笑:“你說,合夥還是分家,我都聽你的!”
“說起來,當初還是你給引薦的向陽……”海龍遞過去一根菸,也笑了,“你拿主意,我聽你的!”
一旁聽著兩人說話的海龍媳婦,聽到“合夥”“分家”這些詞,還以為兩人鬧了矛盾,心裡一陣慌亂。
可看兩人又心平氣和的,她才揣著一肚子心事,轉身做飯去了。
氣氛最緊張的要數王道龍家。
聽說要投錢開菌棒廠,王道龍媳婦抱著孩子要回孃家,死活攔著丈夫這“瘋狂”的舉動。
“出了這個門,你就別再回來!”王道龍大吼一聲。如今事業越做越大,他在媳婦跟前也越來越硬氣了。
“你還敢跟我喊了?你還敢跟我喊了?”他媳婦立馬炸了毛,放下孩子就衝上來,要跟自己男人理論。
“行啦!”王道龍一揮手,“做飯去!”
“哦……”這個比丈夫高了半頭的女子,溝子一擰,轉身進了灶房。
這天的流星鎮,也異常熱鬧。
鎮子後山洞口到小木屋段4.5米寬的大路,完成了三分之一,在鎮撫公的安排下,全鎮百姓到公廚聚餐。
周文秀沒有去,獨自坐在李向陽那夜住過的廂房,捏著那個裝了兩人青絲的香囊,思緒萬千。
許久,她把香囊貼在胸口,輕輕閉上了眼睛。
老曬場,李向陽正和幾個妹妹在攏火。
秦巴的冬天潮氣重,夜裡沒火根本不行。只是父母覺得燒木炭太費家當,一般都先在外面把火燒旺、過了煙,再搬進屋裡。
這時,四新村的獵人孫老爺子突然來訪。看見李向陽在家,他連忙快步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