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雖然疑惑，但上門是客，還關係到陳俊傑，李向陽不敢怠慢，連忙穿上衣服出了門。
堂屋裡，炭火燒得正旺。
李茂春正陪著兩個中年人坐在火盆邊烤火喝茶。
見李向陽進來，他起身介紹：“向陽，這是俊傑他姑姑，陳桂香；這是姑父，趙有田。”
李向陽打量了兩人一眼。
女的約莫四十出頭，穿著半新的碎花棉襖，面容憔悴，眼神躲閃。
男的年紀相仿，一身藏藍色中山裝洗得發白。見李向陽看他，連忙站起身：“李鄉長，打擾了，打擾了。”
“坐，坐，別客氣。”李向陽招呼了一聲，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到火盆另一側。
張天會端上來兩缸熱茶，放在客人面前。
趙有田接過，連聲道謝，這才小心翼翼地說起了緣由：“李鄉長，是這麼回事……俊傑他奶奶，也就我外母走後，俊傑在我們家住過一陣子。”
他嘆了口氣：“娃小，性子倔，家裡窮，吃得也不好……說他幾句，他就受不了，賭氣跑了。我們找了好久也沒找著。還以為……”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妻子。
陳桂香低著頭，沒說話，但臉上明顯有了些不自在。
“前些天，我們村有人來你們這兒買菌棒。”趙有田接著道，“回去說看見個半大小子，長得特別像俊傑，在你們家幫忙幹活。我們就想著，過來看看……沒想到，還真是。”
李向陽靜靜地聽著，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若真對俊傑好，孩子寧願在外面風餐露宿當叫花子，兩三年不回去？
雞屁股大個縣城，若真心想找，咋可能找不到？
但偏偏這傢伙出門打獵去了，這會兒去追也來不及了，只能等他回來再說。
“俊傑不在家！”李向陽聲音平靜，“既然來了，就先坐著烤烤火，等他回來再說。”
趙有田連連點頭：“好，好，不著急，不著急！”
陳桂香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李向陽，又迅速低下頭。
接下來的時間，堂屋裡氣氛有些沉悶。
李茂春陪著二人說著話，問了些家常。
趙有田倒挺能聊，講了些他們村的情況，很快，他話頭一轉，又頻頻問起李家的產業、菌棒廠的收益，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羨慕和打探。
李向陽端著茶杯，心裡越發警惕——這兩人，哪是來看侄子，分明是來打探家底的。
敷衍了兩句，他用出去辦事作藉口，出了堂屋。
“媽，這兩個估計要在這兒吃晌午，你把飯多備點！”拐進廚房，他給母親交代著，“家裡吃啥弄啥，別特意張羅啊！”
張天會也極為聰明，點了點頭。
想了想，他回屋提上那杆八一槓，背在身上出了門。
倒不是真去打獵，只是不想在家裡乾坐著應付那兩人。
光榮村那900畝荒地剛完工，擔心水泥凍上，他打算去看看新砌的大門和值班房。
在荒地裡轉了一圈，見一切正常，李向陽這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過鄉政府時，他腳步頓了頓，索性拐了進去。
李滿意和劉秀娟正在辦公室打情罵俏，見他進來，也沒收斂，反倒指著李向陽笑著道：“這個倒是年輕，估計人家也看不上你！”
他倆的關係，在勝利鄉並不是秘密，多少有點風言風語。
但李向陽不在乎這個。在他的邏輯裡面，不管對方是不是好人，只看對自己如何。
放到幹部身上，只要對方願意幹事，能辦實事，其他的他才懶的計較。
群聊了一會兒，李向陽說起了打算修橋的事情。
李滿意聽得目瞪口呆：“我日，你知道一個吊橋要花多少錢不？”
“給媳婦說的是30萬，不夠再追加嘛！”李向陽笑了笑。
“你牛皮！”李滿意伸出了大拇指。
隨後，三人經過商量達成了一致意見：這橋李家出錢，鄉政府組織人力，所有權歸李家，使用權歸鄉政府。
在李滿意辦公室又磨蹭了個把小時，直到吃了鄉政府食堂的中飯，他才離開。
沒地方去，只能回家，但卻在村道上看到了一輛軍綠色吉普車碾著積雪迎面而來。
掃了眼車牌，發現並不認識，他也沒多想，繼續朝家走。
只是還沒踏上院壩，就被黨政辦的小蘇通知讓回去談話。
“談話？”李向陽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沒聽說甚麼風吹草動啊？談甚麼話？”
在體制內，“談話”二字可輕可重。輕則是領導例行的工作交流或思想了解；重則往往涉及人事變動、問題提醒或組織審查。
李向陽迅速把最近的大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想起方才那輛陌生的吉普車——隱隱覺得，怕是有甚麼自己還沒察覺到的事情，找上門來了。
跟著小蘇走進鄉政府辦公區的走廊，腳步剛頓，李滿意就快步從旁邊辦公室走過來，拽了拽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向陽，縣委組織部的張副部長來了，好像是涉及你，沒跟我細說。”
“組織部？”這讓李向陽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組織部專管“官帽子”和幹部隊伍，他們主動找來，尤其是副部長親自下來，絕不會是小事。
通常，涉及幹部個人的談話，無非幾種情況：例行考核、提拔前的考察、調動前的徵求意見……也有聽到某些反映後的誡勉，但誡勉談話一般由紀委……
想到這裡，他心裡一驚——難道自己的職務要有變動了？
深吸了口氣，他不再多想，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會議室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推門進去，只見會議桌旁坐著三個人，氣氛顯得正式而凝重。
主位上是位五十歲左右、戴著眼鏡、面容嚴肅的幹部，應該是李滿意口中的“張副部長”。
“張部長，您好。”李向陽定了定神，上前問候。
“向陽同志來了，坐。”張副部長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李向陽依言坐下，心裡卻在飛速分析眼前的陣仗。
主位的張副部長端坐，左側一人陪同，右側一人手裡拿著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顯然是負責記錄的——這是標準的考察或任命談話的配置。
而且，副部長親自出面，這規格……有點高啊！
張副部長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向陽同志，今天代表組織找你談話，主要是想聽聽你個人對當前工作的想法，以及……對未來的一些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