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到嘴邊的話便嚥了回去,只好笑了笑:“行,等開春天暖了,路再好走些,帶你去。”
菌棒加工廠的生意愈發紅火。
五天一批,每批兩萬根,幾乎是剛出蒸消房就被等候的菇農搶購一空。
口碑漸漸傳開,回頭客越來越多,連更遠鄉鎮的人都慕名而來。
賀德財如今走路帶風,彙報工作時聲音也自信了幾分:“李鄉長,統計了,咱們的棒子,出菇率九成以上!好些人家頭茬菇就回了本!”
這成績,在當下相對簡陋的技術條件下,很不錯了!
陽曆年底前,左德順從城裡回村,也詳細總結了四季度的工作。
“向陽,有個情況。”他翻開隨身帶的小本子,“各鄉自己種菌菇的多了,咱們城裡五個店的鮮菌菇,銷量往下走了些。連其他山貨、蔬菜,也沒前兩個月賣得那麼快了。”
“正常。咱們賣出去的菌棒多了,選擇也就多了。”李向陽並不意外,“批發呢?”
“那個倒是漲了!那些早先跟咱們拿貨的二道販子,後來好些都成了正經渠道商,認咱家的牌子,也信咱的質量。價格上,咱們一直公道,他們也都願意長期合作。”
“嗯。”李向陽點點頭,“傢俱、竹編、‘王寡婦’系列呢?”
“穩穩的,還在往上走。尤其是竹編的精細物件和‘王寡婦’的瓶裝辣醬,快過年了,走禮的、囤年貨的,賣得特別好。”
“那就行。”李向陽喝了口茶,“生意就是這樣,有起有落,守住根本,把口碑和質量攥牢了,就不怕。”
左德順合上本子,又說起了兩件事情。
“一個是小芳。孩子滿半歲了,她找了個人幫忙照看著,自己想來店裡上班。你看……”
“你安排。”李向陽點了點頭,“挑一個別太累的崗位,跟店裡人都打個招呼,照顧著點,別讓人欺負了。”
“明白。”左德順記下,又道,“還有個事,嚴老漢……他兒子兒媳,從老家找來了。”
他嘆了口氣,“老人嘛,到底心軟,之前往家裡寄過錢,小兩口就按著地址來了,又是哭又是認錯,租了房子,表現得可孝順了!”
李向陽想起了在八卦城第一次去嚴老漢家的情景,皺了皺眉頭。
“嚴老漢的意思是……能不能給他兒子安排個活計?兒媳婦也想找點事做。”
李向陽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他兒子若真心悔改,願意踏踏實實幹活養家,你看著給安排一個……兒媳婦就算了!”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你跟他兒子把話說明白:工作是看在嚴老漢的份上給的,讓他真心孝敬老人,好好過日子。一家人有兩個正經掙錢的,差不了。”
“明白!”左德順心領神會。
正事說完,他笑了笑:
“向陽,還有個私事,想跟你討個主意。我弟弟,這幾年攢了點錢。他……想買個照相機,走鄉串戶給人照相。說在部隊學過這個,你看這營生,能做不?”
“這生意好啊!往後大家日子越來越好,誰家不想留幾張相片?”李向陽笑了笑,“讓他放開手腳幹。要是開頭難,就來我家,給我們全家老小照幾張,給他開個張!”
左德順眼睛一亮:“哎!好!我這就跟他說!”
剛送走左德順,黨政辦的小蘇就上門了。
他手裡揮舞著一份報紙,滿臉興奮:“李鄉長,衛記者那篇文章登出來了!《三秦日報》,一整版!”
李向陽接過來看了看。
顯然,這是個系列報道,主題為:全省改革發展縱深行(九)。
三秦省十個地區,秦巴排第九,估摸著是第九個刊出的。
通欄標題十分醒目:《山鄉鉅變——來自秦巴地區農村改革的實踐紀實》。
招呼小蘇坐下,他細細讀了起來。
文章結構清晰,分了五個章節。
第一章,寫了秦巴山區地理與歷史造成的貧困現狀。
第二章寫了政策春風與基層探索。
第三章,重點寫了勝利鄉的實踐,從資源倒賣到生產探索,如百萬富硒茶專案建設、幾個工廠的情況,脈絡分明。
第四章是個案剖析,用了差不多2000字的篇幅,小標題是《一個“結果導向”的實踐者——對話勝利鄉副鄉長李向陽》。
在這一章裡,衛欣然詳細記錄了他們那天的談話,特別是李向陽關於“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結果導向”、“先富帶動後富”等觀點的闡述,寫得很生動。
她捕捉到了李向陽那質樸卻直擊要害的力量,並巧妙地將這些零散的觀點,提煉昇華為一種立足實際、注重實效的基層發展哲學。
李向陽讀到那些被自己隨口說出、過後即忘的話,竟被如此鄭重地寫在省報上,成為解讀一場變革的註腳,心中不免有些異樣。
文章最後寫道:
“……在李向陽看來,發展不是空中樓閣的理論推演,而是‘結果導向’的紮實耕耘。
“他們或許說不出高深的經濟學術語,但他們懂得,老百姓碗裡的肉多了,娃娃臉上的笑容多了,手裡的活錢多了,就是最硬的道理。
“這種植根於泥土的智慧,正是秦巴山鄉破繭重生的根本動力。”
最後一章,則展望了產業叢集、旅遊開發等未來可能,提到了正在修建的“龍王溝旅遊公路”及其深遠意義。
整篇文章既有宏觀視角,又有細膩個案,文筆流暢,資料詳實,讚揚了改革成效,也含蓄指出了發展中存在的問題,如小農經濟的侷限性,但基調是積極昂揚的。
畢竟不是第一次上報紙了,通篇看完,李向陽並沒有太多感觸。
連年初那麼大陣仗的現場學習都沒多少效果,指望一篇文章,就能讓那些躺在“等靠要”思維裡的幹部真正轉變思想嗎?不可能的!
李向陽把報紙輕輕放下,搖了搖頭。
文章寫得再好,終究是聽個吆喝。真正的改變,從來不是看幾篇報道、開幾次會議就能發生的。
那需要實實在在的利益觸動,需要逼到眼前的路徑選擇,這個過程,緩慢、具體,且無法代勞。
只是他哪裡知道,此時這份報紙,竟然被放在了秦巴縣委常委會議上學習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