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最先出現端倪是因為小雪。
這日上學路上,勞動村的娃娃們一堆一堆地擠在一起。
已經讀三年級的小雪因為品學兼優,長得也好看,被大家眾星捧月般地圍在中間。
都懂些人情世故,這個給幾瓣柚子,那個給兩個獼猴桃……聊天中,小雪就跟大家說了李向陽修路的事情。
這事兒她也挺關心,已經十歲的她,雖然不清楚哥哥修這路的全部意義,但心裡多少能知道點意思。
“以後路通了,我要開著拖拉機帶你們去我從小長大的小木屋看看……”她一臉開心地跟小朋友分享著這個好訊息。
“可別說你哥的那條路了!”突然有個娃娃提出了反對,“那個路,我媽說了,把咱們勝利鄉的龍脈都斬斷了,以後咱們鄉再也出不了大人物了!”
說話的是在那場洪水中死去的謝老五的小兒子謝長山。
“不可能,我哥哥怎麼能幹對鄉上不好的事情!”小雪立馬反駁。
“咋不可能?你沒看看這幾年,就富了你們一家!”謝長山一臉憤慨。
“你胡說!”小雪不太懂這些,只能蒼白地反對。
“你懂甚麼,一個外面來的野孩子……”謝長山嘿嘿笑了一聲,挖苦道。
小雪本來就是一個心思比較深的姑娘,這話一出來,立刻哭了起來。
“謝長山,你是不是找死!”王成斌大吼一聲,拳頭就上去了。
由於左少青、王成武和小云已經上了初中,今天路上的“保鏢”就只剩下了王成斌一個。
可是架不住人多啊,其他幾個娃娃自然知道孰輕孰重,跟著他一起,很快就把謝長山揍成了個豬頭。
然後,在大家安慰小雪的聲音中,他哭著回去找他媽了。
李向陽正在家裡接待勝利鄉黨委原宣傳委員、新任的鄉長劉秀娟。
此前,勝利鄉的鄉長和黨委書記是李滿意一肩挑的,隨著形勢穩定,因為工作出色,她被提了起來,成了鄉長。
劉秀娟自然清楚她這個“工作出色”的緣由——表面上看是李滿意大力支援和舉薦。
但她也清楚,稿件刊髮量連續兩年翻番,還被評為了全省宣傳工作先進個人,還不是因為有李向陽啊!
所以,雖然她是鄉長,上任以後還是親自來了一趟李家,詢問在修路這事兒上,是否需要幫忙——至少,態度得有吧?
畢竟,劉秀娟也發現了,這幾年和李向陽走得近的人,上至縣長,下至普通村民,方方面面都越來越好!
而且,人家背後還有個掌握全縣副處級以下官員升遷大權的地委常委、縣委書記江春益。
“劉鄉長,您這就折煞我了!”李向陽雖然心態超然,但對於劉秀娟主動上門,還是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和謙虛的態度。“您有甚麼安排,直接吩咐就行!”
正聊著,門外傳來了爭吵聲。
謝老五的媳婦帶著小兒子要說法來了。
進院壩遇見了張自勤,便開始了一番控訴。
謝老五媳婦也是個聰明人,她知道李茂春和張天會不能惹,趙洪霞是村長家的丫頭,她打心底裡也有點害怕,遇到這張自勤,她覺得還是能爭一下高地。
可是她哪裡知道,張自勤在平日一副小綿羊的樣子,是建立在李家對孃家特別好、小叔子會做人和她和丈夫感情鑑定的基礎上。
“嬸兒,自己媳婦偷不偷人,哪個當家的不清楚!”張自勤開口就是殺招——謝老五媳婦和自己那個大齡侄子,以及村上一個老鰥夫有染,這並不是啥太高階別的秘密。
尤其那句“我娃能得很,跟架子車一樣,把嬸子推得滿床跑”,早就成了全村人茶餘飯後的快樂源泉之一。
農村人雖說封建,但是對這種事情也就背後說說,沒有特別看不起——畢竟,四十來歲的女人,生活不容易是一方面;再說了,誰沒有生理需求,對吧?
這話讓謝老五媳婦一陣氣血上湧,差點直接摔倒在李家院壩,只是看了看那結實的水泥地面,她放棄了這個打算。
“嬸兒,你回去再問問你家老么,我們家娃娃就不是惹禍的人!”張自勤說著,直接抱著娃娃進了屋。
謝老五媳婦也訕訕地帶著小兒子走了——因為她看到趙洪霞也出來了。
在勝利鄉,張自勤和趙洪霞妯娌關係處得好這是眾所周知的,一個人對付人家兩個年輕媳婦,她自知不敵,連忙退了下去。
李向陽原本要出來看看,見吵架聲停了,又坐了回去。
農村嘛,吵架打架這種事多了去了。
既然嫂子出面解決了,他就沒必要過多過問。
只是張自勤那句“自己媳婦偷不偷人,哪個當家的不清楚”讓劉秀娟臉上有點掛不住……
又瞭解了李向陽“分段招標承包”的情況,她也匆匆告辭。
很快,李家打算把龍王溝口至小木屋這近四十公里的路招標的情況寫在了通告上,被全鄉知道了,不少人跑到李家打算問個詳細。
李向陽也沒搞得太複雜,這段路按十公里一階段,先從第一階段開始,100米為一個標段,大致估算了土石方量,定下基本價格和工期,讓各村有意向的自行組隊來“投標”。
其實就是報個價、表個態,看誰家組織的人手更得力、更可靠。
然而,就在各村的能人準備組織人手,打算自己也當個“工頭”或“老闆”大幹上一場時,開始有人有組織地在村裡散播一個說法:
李家搞的的修路,是為了斬斷秦嶺的龍脈把地氣都引到李家的祖墳!
尤其攔河修壩,是為了把財氣聚到李家!
有人提出了反對意見:這兩年日子都好了啊,不光李家一家富啊?
對方也提出了極富說服力的理由:哪個男人想脫女人褲子,不先給點甜頭?啊?
那個人死前沒個迴光返照——你們就跟著修吧,只要這條路修成了,以後整個鄉,再無出頭之日!
這話還真把人鎮住了。
84年啊,老百姓還是比較迷信的,尤其對尚未發生的事情,難免心裡不踏實。
幾個有心人還細數了李家這幾年的反常:
洪水前搬家躲過了滑坡,捕鹿給家裡增加祥瑞,收養童男童女躲避災禍,李茂春還經常不年不節地給老先人上墳溝通陰陽……
而這幾個有心人,大都是今年腦袋轉不過彎,堅持沒種蔬菜瓜果,而是栽了水稻的幾戶。
事情越傳越玄乎,甚至還有人提出了這路修好了,李家要收“過路費”的言論:以後再進山種地,都要給李家掏錢!
這事兒李向陽還不清楚,畢竟秋收後就要啟動修路,每天上門拜訪的本鄉人、外鄉人絡繹不絕。
雖然公告上寫得清清楚楚,但是大家還是忍不住想見個面,細問一下才放心。
這天下午,李向陽正在家中接待四新村的王能安——聽說修路的事情往外承包,他也想弄上兩個包段。
突然,有人衝到李家:“李鄉長!快……出事了!茂秋爺……茂秋爺跟人打起來了!在……就在你承包的荒地上……還動了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