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鎮撫掃了眼王、陳二人,又緩緩開口:“聽聞李鄉長所言,欲為流星鎮修通出路,其志可嘉。然……”
他稍微停頓了幾秒,隨後接著道,“我族避世三百餘載,有些舊事,有些規矩,恐非一朝一夕能為外人道。修路之事,關乎全鎮命脈,尚需向李鄉長問個明白。”
李向陽點了點頭,“事關重大,您有何疑問,晚輩自當知無不言。”
張鎮撫目光掃過堂內族老,又看向身側的客人,神色遲疑片刻,才緩緩開口:“既如此,敢問李鄉長——你如何看待當下朝廷?”
這話讓李向陽微微一怔,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質疑,而是對方對山外世界的立場審視。
略作思考他誠懇地說道:“張鎮撫,我明白您的顧慮。流星鎮守了這麼多年,怕的是山外的世道再掀風浪,毀了這方文脈淨土……”
喝了口茶水,李向陽語氣隨意了些:
“我們都知道,清朝那二百多年,對咱們漢人來說,是屈辱,是壓迫,技術、文化差點斷了根。所以國父孫中山先生搞革命,喊的就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要把這歷史扳正過來。”
張守源微微點頭,但他語氣依然銳利:
“既復漢統,何以聽聞後來又有諸多戰亂,乃至倭寇入侵?且……如今山外朝廷,果真為漢家正朔否?”
“確實!推翻清朝後,國家一時沒穩下來,又趕上日本鬼子侵略,打了十幾年仗,那是整個民族的劫難……但我華夏兒女,從未屈服!”
“一直到1949年,共產黨領導人民得了天下,建立了新中國,我們才算真正站起來了。現在的領袖,像毛主席、周總理,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家兒女,一心想的都是讓國家強盛,讓老百姓吃飽穿暖,讓中華民族不再受欺負。”
他見張守源凝神細聽,便接著說了下去:
“現在的政府,不是皇帝老兒的朝廷,是人民的政府。幹啥都得想著老百姓答應不答應,土地分給了農民,工廠努力建設,娃娃都能上學識字,這就是咱們現在乾的事情。”
“至於您說的衣冠言語……”李向陽的語氣沉重下來。
“這正是讓人痛心的地方。清朝三百年,改我們的衣服,剃我們的頭髮,燒我們的書籍,篡改我們的歷史……很多規矩、禮法、手藝,在民間確實丟得差不多了,很多人甚至忘了自己的根從哪裡來。”
見堂上幾位老者聽的認真,他繼續道:“所以,我看到流星鎮,才會這麼激動!你們守住了漢家的衣冠和禮樂,守住了咱們的根與魂!此心此志,感天動地!”
他站起身,情緒有些激動:
“所以,修這條路,就是讓山外千千萬萬的百姓知道,在深山裡,有一群人替整個民族把最寶貴的東西留住了!讓大家知道我們是誰,從哪兒來,該往哪兒去!”
這番發自肺腑的大白話,情理交融,既有對歷史傷痛的共情,又有對當下政權性質的清晰解釋,更將流星鎮的意義提升到了文明傳承的高度。
“漢家兒女坐江山……老百姓的政府……”張守源緊緊抓著椅子的扶手,淚水沿著臉頰的溝壑滾落。
李向陽話語裡對歷史和現狀的認知,以及對流星鎮價值的高度評價,精準戳中了他的內心——那是堅守的孤獨、隱忍的委屈,亦是文脈未斷的榮光。
就在這時,堂下一位老者忽然起身拱手,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憂慮:
“李鄉長,老朽有一問敢請賜教——若此路修通,朝廷莫非會對我流星鎮強令改易舊制?”
他微微躬身,又補了一句:“畢竟我流星鎮能綿延數百年,保得衣冠禮樂不失,正賴這山高路險、與世隔絕之故啊。”
李向陽回了一禮,“當下政府與往昔不同,早已無‘強令改制’之說,所求唯有百姓安穩、族群和睦。對貴鎮,只會尊重,不會驚擾。”
話音未落,坐在主位的張守源已經顫巍巍站起身,竟對著李向陽長揖到地:
“老朽……代流星鎮列祖列宗,謝過李鄉長!非僅為修路之諾,更為……道此大義,解我三百載孤寂!此路,當修!流星鎮,願與山外攜手!”
其他族老也紛紛起身作揖,個個老淚縱橫,滿是釋然與動容。
李向陽鄭重還禮,心中一塊大石頭也順利落地。
顯然,流星鎮緊閉三百年的信任大門,已然緩緩敞開。
周懷明也抹了把眼睛,上前把情緒激動的張鎮撫扶到椅子上。
隨後,他又轉頭對李向陽拱手致歉,“李鄉長,讓您見笑了,我等皆是情難自禁。眼下時辰尚早,不如讓族中弟子陪三位在鎮上隨意走走看看。晚些時候,鎮中略備薄宴,咱們再細談修路章程。”
隨後,他揮手招來幾人。
為首的是劉念明,幾人都認識。
一旁站著一位年輕女子。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交領紗衫,領口右衽交疊。烏黑的頭髮簡單盤在腦後,只插了一根普通木簪,安靜溫婉,整個人也看起來清爽端莊。
“這是小女文秀。”周懷明介紹道,“在鎮裡學堂教蒙童識字,也幫著打理衣冠閣的瑣事。”
周文秀上前一步,雙手輕輕按住衣襟交疊於腰側,微微躬身行了一禮,“李鄉長,兩位小哥。”
李向陽連忙還禮。
王成文和陳俊傑有些手忙腳亂,學著抱了抱拳。
劉念明笑道:“那就有勞文秀妹子了。”他又看向一側道士模樣的男子,“玄青子道長若也得閒,不妨同往?”
李向陽這才注意到,稍遠處還站著一位身著青色道袍、揹負長劍的年輕人。
他方才一直沉默旁觀,此刻聞言,微微一笑:“貧道見過李鄉長。”
見李向陽面露疑惑,他又解釋道:“玄青子不過是諢號,外出行走時方便掩飾身份罷了。”
出了鎮公所,井然有序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街上走著的人,不論男女老少,都身著古裝。男的斜襟繫帶,女的則是衫子裙子,都收拾得整齊乾淨。
在周文秀的帶領下,他們來到鎮東頭的學堂。
未進門,便聽見裡面傳來孩童齊誦《千字文》的聲音,清脆悅耳。
二十多個年紀不一的孩子正襟危坐,手握毛筆認真習字。讓大家驚奇的是,裡面竟有近半是女童。
“鎮上蒙學,男女同堂。”周文秀輕聲解釋,“我大明自太祖時起,開智明理,不分男女。女子通文墨,可理家、教子,乃至研習醫理、算學,皆為族中所倡。”
玄青子補充道:“洪武年間,太祖便曾詔令地方設社學,民間女子讀書者眾,才女輩出,並非後世所想那般封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