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李向陽回答,劉念明接著道,“七十多里山路,能走牛車?且不說需要的人力、時間,光是工具都得堆幾間屋子……”
他語氣中帶著些憤怒,“我們鎮子,三百年不敢輕信山外人。您要是辦不到,或另有算計,就請直說。給了盼頭,又提一些過分的要求或者藉口,那就沒必要了!”
劉念明這直白的話語,讓剛才熱烈的氣氛驟然變冷。
周懷明臉上剛浮起的笑容僵住了,臉上露出幾分尷尬,急忙開口圓場:“念明!怎可如此無禮!李鄉長是一片赤誠,真心相助……”
李向陽卻擺了擺手,制止了他。
他非但不惱,看向劉念明的目光裡反而多了幾分理解。
三百年的隔絕,十幾代人在絕境中求存,若沒有這份近乎偏執的謹慎和多疑,流星鎮或許早已湮滅在歷史的荒漠裡。
山外人輕飄飄的一句承諾,對他們而言,可能曾是誘餌,是陷阱,是滅頂之災的開端。
“劉大哥說的有道理。”李向陽語氣平和,甚至笑了笑,“空口白牙,確實難以取信於人。尤其是修七十里山路這樣的大事。”
他向前走了兩步,再次拿過剛才的圖紙,“我說我來負責修這七十里,不是腦袋一熱誇下的海口。確實,人力、物力、工具,哪一樣都不是小數。”
“不過這事兒,說來話長,裡面既有我個人的一點心結,也有實實在在的計劃。”
他話鋒一轉,“要不這樣,幾位要是不怕囉嗦,我在下面有幾個廠房,咱們去那邊坐坐,我就從頭講講。講完了,你們再掂量。
“反正今天時間也不早了,你們也回不去,不嫌棄的話,就在值班室對付一晚上,總比荒郊野外強一些。”
他沒隨便把人帶回家,畢竟剛認識,情況都沒弄清楚,但他也最大程度的釋放了善意。
當初建廠房的時候,每個廠子準備了半間辦公室,方便會客。
雖然沒弄員工宿舍,但也有兩個值班室,給晚上看守廠子的人休息用,臨時住上幾個人也沒啥問題。
三人一陣眼神交流後,周懷明拱了拱手,“謝謝李鄉長,那就叨擾了。”
帶上行李,幾人隨著李向陽來到了食品廠,在會客室分賓主坐下。
在崗的負責人很有眼色,連忙叫停了傢俱廠的柴油鋸,給幾人端上了茶水。
“周叔,兩位大哥,喝口茶,我給您們慢慢說……”
隨即,他緩緩講起了自己和項叔叔一家人的故事。
從龍王溝初遇,講到小木屋前的託付,從朱阿姨的去世,講到項叔叔的殉情;再從朱玉謹尋來……當然,還提到了小雪。
他沒有過多渲染,只是平實地敘述了這段涉及友情、愛情和個人信義的厚重過往。
周懷明三人聽得入了神,神色也由最初的警惕,漸漸開始變成動容。
待故事講完,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所以,修通那條去小木屋的路,對我而言,首先有情感上的需要。”李向陽聲音低沉了些。
“我想讓項叔叔和朱阿姨的故事,讓更多人知道,他們不該被埋沒在深山裡。”
“就為了他們的故事讓更多人知道,就要修這麼一條路?”劉念明的語氣軟了些,但疑問仍在,“這份心意,代價未免太大了。”
“不全是!”李向陽搖搖頭,他再次鋪開那張簡陋的勘測圖,“剛才說的是情感。現在,我們說說發展和現實。”
他的手指點在圖上龍王溝口的位置,“我們勝利鄉,眼下靠種植和養殖,鄉親們日子好過了些。但這還不夠,得看長遠。”
“長遠?”王懷明忍不住插話,他官話說得磕絆,但意思明白。
“對,長遠。”李向陽的手指順著河溝向上劃。
“咱們這秦巴大山,窮在交通,可寶也藏在山裡。山清水秀,飛瀑深潭,古木老林,這些在城裡人眼中都是景緻。現在大家顧著吃飽穿暖,沒心思看景,可日子總會好起來。”
他抬頭看著三人:“等老百姓兜裡有了餘錢,就會想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樣的天地。這叫甚麼?旅遊業!將來,很可能就是咱們這山窩窩裡最大的金飯碗。”
周懷明三人面面相覷,這個概念對他們而言,實在有些陌生。
李向陽不以為意,繼續在圖上指點:
“這條路,就是捧起金飯碗的第一剷土。我從溝口往裡修,不緊貼著河,選平穩好走的地段。我有一位長輩,在大學裡教土木工程,七八月份就帶他兒子過來幫忙測繪,畫出正經的施工圖。”
他指的是小雪的舅舅,這事兒在春節送人的時候就說好了——朱玉謹暑假期間,帶著他讀大學的大兒子一起來,專門幫他設計這條路。
李向陽對朱玉謹的專業並不瞭解,但見他極有信心,又是好心,想著這路相對簡單,而且對朱玉謹來說同樣意義重要,便滿口答應下來。
他頓了頓,把計量單位換成更習慣的:“十里一個小景,二十里一個大景。這兒水流平緩,可以圍個小湖,既能賞景,還能養魚!”
“這一段水急有落差,正好搞漂流,讓來玩的人體驗一下山野樂趣!”
“這兒是金罐潭,有個瀑布,景色絕佳;再往深處,有片岩鹽懸崖,視野開闊,設個觀景臺,看野生動物……”
他的手指落在那代表小木屋的區域,語氣柔和下來:“這裡你們知道,項叔叔和朱阿姨的家,我計劃打造一個‘世外桃源’,到時候把周邊栽上十里桃花!”
他又轉向流星鎮方向,“這個地方早上有云海,能看到日出,特別漂亮!空氣又好,可以弄一排生態度假山莊,然後……”
他又在流星鎮上重重點了點,“這條路修通,終點就是你們鎮子!”
“你們守了三百多年,守的不只是人命,更是華夏的禮俗、衣冠、文化!這在山外人看來,就是活生生的歷史,是無價的寶貝!”
“到時候,咱們可以把鎮子好好規劃,打造成一個‘大明文化村’,讓遊客進來,看你們的生活,聽你們的故事,買你們的手藝……這條路,不就變成活路、財路了嗎?”
這一番話,結合著圖紙上的比畫,雖然依舊有些超越周懷明幾人的認知,但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畫餅。
李向陽描繪的藍圖裡,有具體的地點,有可想象的活動,更關鍵的是,他把流星鎮那沉重的歷史,點化成了獨特的、可能帶來生機的資源。
劉念明緊皺的眉頭稍稍鬆了些,但眼底的防備仍未完全散去:
“李鄉長,你規劃得這般詳盡,那你的意思是,以後我們流星鎮就投到你麾下?歸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