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秦巴城,找了家開著門的供銷社,李向陽打算給嚴老漢買點衣物。
他推辭著不要,被李向陽以“工作需要”為由,最後挑了三身綠軍裝和兩雙黃膠鞋。
到了城東租住的房子,看到他們一行,左德順愣了一下,聽完緣由,立馬熱情地安排起了住處和晚飯。
把嚴老漢安頓好,天已經黑了。
聽說晚飯是漿水掛麵,陳俊傑提出要請李向陽和王成文吃羊肉泡饃。
小夥子第一次表示請客,剛好李向陽打算看看災後的城市,三人便一起出了門。
大橋路附近的一家回民餐廳,點了三碗泡饃,送餐時,老闆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喊道:“哎!你不是……那個抗洪的李主任嗎?”
李向陽一愣,自己有這麼火嗎?
老闆放下泡饃和糖蒜,用圍腰擦了擦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哎呀真是你!我認得!我家就住在城北,就是聽了你的話,早早睡在了店裡!不然啊……不敢想啊……”
“老闆,別這麼說,大家能平平安安,是自己命裡的福氣。”李向陽連忙推辭道。
老闆也是個爽快人,大手一揮,“李主任,不說那麼多,今天這頓飯,我請!不許跟我客氣!”
他說著,轉身又給幾人加了兩個冷盤。
剛吃完飯,門口傳來喧譁聲。
幾個流裡流氣的青年,圍著一個帶著幾分酒意的年輕人挑釁著。
被圍在中間的人低著頭,一聲不吭,一直躲閃著往後退。
李向陽覺得那人側影有點眼熟,仔細一看——竟然是周建安!
這可是秦巴地區一哥啊!怎麼會這樣?
而且,此時的周建安完全沒了往日的神采,頭髮凌亂,襯衫髒兮兮的,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
“啊!挺牛逼啊!還敢還嘴!你以為你是誰啊!”一個長髮青年用手指在他臉上戳著。
周建安身子晃了晃,見躲不過,乾脆仰著頭,一言不發。
“建安!”李向陽站起身,走了出去。
周建安遲鈍地轉過頭,看了好幾秒,才恍惚地認出他來,“向……向陽?”
李向陽扶住他的胳膊,“咋喝這麼多?走,我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兒去?”周建安忽然笑了,滿是苦澀,“都沒了……啥都沒了……”
他這狀態讓李向陽有點摸不著頭腦,還沒來得及細問,就見那長髮青年斜眼瞅著他們:“你誰啊?誰讓你走了?”
沒等李向陽張嘴,陳俊傑和王成文一左一右擋在了李向陽和周建安身前。
兩人這一年個子躥了不少,王成文長到了一米七六,陳俊傑也一米七出頭,這在秦巴一帶的年輕人裡,已經算是個子高的了。
加上常年摸槍玩刀給動物放血練出來的狠勁,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殺氣。
往那兒一站,愣是把幾個二流子唬住了,剛才還囂張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長髮青年看了看這架勢,嘴裡咕噥了幾句,終究沒再阻攔,帶著另外幾個人悻悻地走了。
陳俊傑給泡饃館付了錢,老闆堅持不要,勉強扔下,追出來又把錢塞了回來。
李向陽只好道了謝,攙著周建安往不遠處的江邊走,打算吹吹風,讓他透透酒氣。
剛走上江堤,周建安便一陣狂吐。
王成文拿出水壺給他漱了漱口,洗了臉,人才稍微清醒了些。
四人坐在堤壩的石階上,半天都沒說話。
“向陽,你救了我們一家。”周建安忽然開口,“要不是你建議改婚期,我們一家子……可能就真成歷史的罪人了!”
李向陽原本想客氣幾句,想了想,又把話嚥了回去,靜靜聽他訴說。
“可是啊……”周建安仰頭看向掛在巴山之巔的上弦月,“我爸的政治生命,還是結束了……”
“甚麼情況?”李向陽追問道。
周建安嘆了口氣:“面對災情,他手握排程權卻猶豫不決,任由王天貴在防汛會議上和稀泥,最終導致了無法挽回的特別重大損失!”
“我爸後悔死了……”他把手搭在了李向陽肩膀上,“上天讓你來救他,偏偏他沒有聽你的!”
“調任天漢市政協主席……”周建安扯了扯嘴角,“二線,養老的地方。能這樣處理,已經是看在他多年苦勞的份上了。”
沉默了一會兒,李向陽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以後有啥打算?”
周建安搖搖頭:“不知道!可能……也跟著調走吧。這地方,我再待著也是個笑話。”
夜深了,江風漸涼。
李向陽把周建安送回家,看著他踉蹌著走進院門,心情也有些低落。
回到城東住處,嚴老漢還沒睡。
他正坐在二樓走廊的小凳上,望著遠處的燈光出神。
“叔,咋還不睡?”李向陽遞過去一根菸。
“人老了,覺少。”嚴老漢回過頭,笑了笑:“晚上聽了你組織救災的事情,不得了啊!”
“嗨,沒他們說的那麼玄乎!”李向陽也笑了笑,“您安心住著,先養養身體,籌備好了您再上崗!”
說著,他從兜裡掏出錢,數出十張大團結,“這是安家費,您先花著!”
嚴老漢自然極力推辭,可拗不過李向陽,只好默默裝到了兜中。
“對了,李主任!”見李向陽要走,嚴老漢忽然張口道,“我這兒有個洪水中撈出來的東西,看著……不像尋常的玩意,我拿著也沒用……”
他遞過來一個油布包,“謝謝你了,把我老頭子還當人!”
“叔,別這麼說。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李向陽也沒推辭,伸手接了過來,“以後您叫我向陽就行!”
嚴老漢用力點點頭,沒再說話,昏暗的光線裡,他的脊樑似乎微微鬆弛了一些。
回到房間,陳俊傑和王成文已經睡著了。
出於好奇,李向陽拿出了那個油布包,解開了上面的牛皮繩。
裡面套娃似的又是一層捆紮的油布。
這樣的方式來了三遍,最裡面是一卷用細麻繩捆著的麻紙,邊緣已經泛黃。
李向陽小心翼翼地解開麻繩,將麻紙緩緩展開……
天!竟然是一張手繪的墓葬構造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