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春原本的計劃,只是簡單弄個儀式,再請人幫忙把棺材抬上山埋了,給兒子一個交代。
按照秦巴的風俗,李向陽這種情況,算是“凶死”,不能放在家裡,只能在外面搭個靈堂。
卻沒想到,這天晚上,李家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
大家也沒刻意隨禮,大多是從家裡帶來點鞭炮放了,再進靈棚燒上幾沓紙錢。
畢竟,這一年時間,因為李向陽,大家的日子確實好過了不少。
人心都是肉長的,念著情,便想著來送一送。
有一些平時走動勤的,主動留了下來,幫著燒開水、招呼人。
知道李向陽的孩子還沒出生,怕亡魂孤單,有些人家便讓自家的半大孩子前來“轉香”——就是點根香,圍著靈堂逆時針轉圈,主打一個陪伴。
不知咋商量的,幾個平日裡會點敲打活的鄉鄰湊在了一起,翻出了鑼、鼓、鑔,唱起了秦巴一帶特有的孝歌。
悲涼的唱腔飄蕩在寂靜的夜裡,聽得人心裡直起疙瘩。
當李向陽爬下拉煤的火車,赤著腳,一身煤灰泥濘,踉蹌著小跑回到老曬場時,已經將近十二點了。
喪事進行到了當晚最後一個,也是最特殊的環節——請神!
王成武、王成斌、左少青等幾個子侄輩的半大小子,從李家與村道的交叉處開始,接龍似的將點燃的紙錢,一路傳遞著往靈棚處接引。
賀德根清了清沙啞的嗓子,唱起了《請神歌》:
一請乾坤並天地,
二請日月星三光。
三請三山和六水,
四請四海四龍王。
五請五方土地君,
六請本縣城隍神。
七請大聖孫行者,
八請八位大金剛。
九請萬法萬教主,
十請地府十閻王。
……
為甚麼要請神?
在這片土地上,看似愚昧的儀式背後,藏著的其實是最樸素的心思。
他們請來諸天神佛、十殿閻羅,並非為了震懾或超度,而是心存一份渺茫到近乎可悲的念想:希望藉助這些“神”的力量,懇求、協商,甚至是卑微地祈求,能網開一面……
因為過了十二點,次日的第一個環節,就要唱《還陽歌》,幫助死者復活了!
蒼涼的歌聲中,紙錢的火光映著一張張悲傷而虔誠的臉。
就在這莊重的氣氛達到頂點時,被油燈和紙錢的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的院壩邊,出現了李向陽面目全非的身影……
一直緊張地盯著靈棚外面,想看看“神”會不會被請來的王成斌,猛地抬手一指:“向陽叔!向陽叔……回來了!”
這一嗓子,石破天驚!
所有沉浸在“請神”儀式中的人們,不管唱著的、敲打的、上香的,齊刷刷扭過頭,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個黑影上。
“嗷……”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驚叫,人群迅速向反方向擠去,你推我搡,亂作一團。
剛才還希望能溝通陰陽的眾人,此刻卻露出了“葉公好龍”的本性。
鑼鼓聲戛然而止,孝歌也卡在了喉嚨裡。
院壩裡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原本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的李茂春,此刻正低頭坐在靈堂邊的條凳上抽著旱菸,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騷動驚得抬起了頭。
當他渾濁的目光落在那個一步步走近的身影上時,整個人猛地一僵,手裡的菸袋“啪嗒”一聲,掉在了院壩的水泥地上。
難道……真把兒子的鬼魂給“招”回來了。
當然,他並不是害怕,畢竟,別人忌憚的鬼,在老父親眼裡,卻是朝思暮想的兒子啊!
李向陽看著眼前這出乎意料的場面:靈堂、棺材、燃燒的紙錢……他一時也懵了。
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死裡逃生的疲憊讓他腦子有些木,第一反應是家裡出了事……
他急著想告訴家人他還活著,根本沒往自己身上聯想。
見父親死死盯著自己,臉色難看至極,他還以為是父親怪他遲遲不歸……
張了張嘴,他沙啞地喊了一聲“爸……”
李茂春渾身劇烈一顫,他猛地向前快走兩步,死死盯著兒子,眼圈立馬紅了。
一瞬間,他特別想上去抱住他,像小時候那樣。
他還想罵兒子幾句,害得他白髮人送黑髮人……
可是……不能啊!
陰陽有別,自己身上的陽氣,是會傷著他的啊!
想到這裡,他抬起顫抖的手,不是伸向兒子,而是無力地在空中擺了擺:
“娃啊……你……回來了就好……該去哪兒去哪兒吧……”
話一出口,他瞬間老淚縱橫,滿臉的淒涼。
這一下,即便腦子再不清楚,李向陽也弄明白了——合著這喪事……是給自己辦的?
“爸!”他突然抬高了聲音,“您以為我死了?”
“我沒死!”苦笑了一聲,他連忙解釋道:“讓洪水沖走,在醫院躺了幾天,剛跑回來!”
見父親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道:“不信你摸摸,我身上是熱的!”
他急切地想證明自己還活著,生怕家裡人再難過傷心。
他甚至抓住父親顫抖的手腕,往自己溫熱的胸口摸。
就在他的手觸碰到父親手腕的瞬間,李茂春突然抬起手臂,朝著兒子的臉頰扇了過去!
“啪!”
一記極其清脆的耳光突然響起。
這下,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一巴掌,似乎讓李茂春確認了甚麼,他嘴唇哆嗦半天,終於號啕出聲:“我的兒啊!你真的活著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直緊盯著李向陽的王成武,猛地指著地面,激動地跳腳大喊起來:“影子!影子!你們看!向陽叔有影子!他真的沒死!是活人!”
這一聲喊叫,讓整個人群都跟著激動起來!
“真是向陽!老天爺開眼了啊!”
“哎呀!這可真是……祖宗保佑,神仙顯靈啊!”
就在這片沸騰的喧鬧聲中,一個身影,從靈棚外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她用力撥開人群,有些踉蹌地走到李向陽面前。
然後,在所有人注視下,她伸出雙臂,死死地抱住了他。
不用說,這人肯定是趙洪霞。
李向陽渾身一陣僵硬,隨即抬起髒汙的手臂,也緊緊擁住了她……
喪事辦到一半,“主角”回來了——這沉重、又慈悲的玩笑,讓氣氛瞬間切換,連兩個嗩吶師傅都應景的吹起了憋足的《百鳥朝鳳》。
黑蛋心急的喊著要把靈堂拆了,卻被李向陽攔下了,至於為甚麼,他也不知道。
只是隱約覺得,隨著救災的結束,自己應該有新的使命了,人生也即將開啟不一樣的篇章——既然這樣,那就把過去,埋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