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張躡手躡腳地摸回特產店,已是下半夜。
面朝牆躺在稻草墊子上,腦海裡又泛起了那個叫“小芳”的女子——對!這次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也記在了心裡。
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覺得自個兒也是個能被人惦記的男人了。
趁著睡不著,黑暗中,他掰著手指頭憧憬起了往後的生活。
這兩個月的訓練工資,加上此前賣魚、賣黃鱔、賣竹子和豬崽子的積蓄,攢下了有四百多塊錢了。
雖然只有兩間瓦房,但原本是有三間莊基地,忙完回去把那間坍塌的再蓋起來吧!
圈裡有一頭母豬,喂好點,兩年三窩沒問題,是個重要的進項。
還有跟著向陽幹,每月穩穩到手的幾十塊錢……這日子,好像還是有個盼頭的!
想到這裡,他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一夜無話,只有滿屋子的鼾聲、磨牙聲。
因為能做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這天早上,救援隊所有人都睡了個自然醒。
八點前後,幾個炸雷像在房頂上直接劈開,屋裡的人幾乎同時被驚醒,陸續坐起身。
緊接著,密集的雨點便噼裡啪啦的砸了下來。
“日他娘……又下大雨!”海龍揉著惺忪的睡眼,罵了一句。
停了一整天的雨突然又下了起來,讓整個城北炸了鍋。
隨著天亮,人員開始流動,大家瘋狂地和左鄰右舍確認著昨夜“鬼差”來探路的訊息。
“聽說了沒?鬼差昨晚真來了!”
“收上萬人!說的是官話!我姑爺隔壁那癱子親耳聽見的!”
“唉……我也聽見了,還等啥?命要緊!今天是禮拜天,不上班!”
“走蛟了!鱉都上山了!蛇都跑光了!這真是閻王爺點名啊!”
“手爛桃不爛……‘守難逃不難’!趕緊逃啊!”
民眾臉上寫滿驚惶,交換著昨夜聽來和今早剛傳開的駭人訊息。
謠言瘋長,一番情報對賬後,大家慢慢形成了“共識”:大水就在今明兩天!不走,就是等死!
陸續有人揹著包袱、拖著板車、抱著娃娃,在大雨中倉皇逃離城北。
李向陽站在特產店二樓的陽臺上,看著廣場上的人流,難得的笑了。
“好傢伙……比咱敲鑼都管用。”站在他身旁的張自禮也發出了一聲感嘆。
“自禮哥,出去轉轉吧。”
“行!”
兩人套上雨衣,扎進了雨幕裡。
街上原本退去的積水再次漫過腳踝,所過之處,不少民眾站在屋簷下,看著雨勢愁眉不展。
有些人認出了李向陽——這些天他帶著人在這一片忙活,面孔早就熟了。
“李主任!李主任!”一個婦女揮手打著招呼,“真是今天嗎?大水真是今天來?”
李向陽停下腳步,看著她驚惶的眼睛,沒有任何猶豫地答道:
“七月將盡八月初,就是今天!能走的,趕緊走!往高處去!”
婦女對門的老漢聞言一臉痛惜:“這麼多東西,咋搬啊……”
“命比啥都重要!”李向陽主動回應了一句。
“房子沒了能再蓋,東西沒了能再掙!人沒了,就啥都沒了!聽我一句勸,趕緊轉移!”
這話讓順著屋簷湊過來的幾個人滿臉絕望。
有人一咬牙,轉身衝回屋裡開始收拾東西;有人則終於死了心,背上收拾好的家當,開始招呼家人鎖門。
兩人沿著幾條主要巷子走了一圈,情況大同小異。
行動起來的人確實比往日多了,但依然有些頑固的,喊著要等官方的最終資訊。
回到特產店時,已是上午十點。
海龍正站在門口張望,見他回來,連忙道:“向陽,剛才聽路過的人說,江水……快到警戒線了!”
李向陽點點頭。
到達警戒水位,並不是說洪水立馬就要進城,而是距離江堤還剩下最後三米。
看了看手錶,距離洪水進城,還有最後十個小時,他喊上幾個骨幹商量著後續的工作安排。
同一時間,地區水利局的三層辦公樓裡,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
“我是泉石水電站……水位已逼近設計極限!重複,水位已逼近設計極限!根據規程必須開閘洩洪!預計最大下洩流量……每秒八千立方!洪峰預計……十六到十七小時後抵達你處!請立即做好應對準備!!!”
接電話的技術員手一抖,聽筒差點掉在桌子上。
他抓起記錄本和電話單,臉色煞白地衝向局長辦公室。
“局、局長!泉石……泉石急電!要開閘了!超大流量!十六七個小時就到!”
水利局長正在泡茶,聽完接線員的話,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熱水濺了一褲腿。
他顧不得燙,劈手奪過記錄單,眼睛飛速掃過那幾行潦草的字跡。
“快!備車!去地委!立刻!馬上!”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聲音都變了調。
雨幕中,吉普車發瘋般衝向地委大院。
而此刻的地委書記辦公室,周玉民剛剛聽完秘書關於城北民眾大規模自發撤離的簡要彙報。
鬼差收人的傳言,能到他這個位置,自然明白其中是怎麼回事兒。
“這個李向陽,煽動人心,倒真是把好手……”他低聲自語著,嘴角浮起一絲玩味和欣賞。
話音未落,辦公室門被“砰”地撞開,水利局長渾身溼透、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手裡捏著那張已經被雨水打溼一小半的記錄單。
“周書記!大事不好!泉石……泉石頂不住了!要開閘!特大洪峰!十六七個小時後到!”
局長几乎是把記錄單拍在了周玉民面前的辦公桌上。
周玉民臉上的那一絲輕鬆瞬間凍結。
他一把抓起記錄紙,目光死死釘在那幾個數字上——“每秒八千立方”、“十六至十七小時”。
作為在秦巴工作多年的老領導,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漢江目前的流量已經逼近警戒,再加上這每秒八千立方的注入……
“王天貴誤我!”一聲低吼從他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滿滿的悔恨和暴怒。
如果不是昨天常委會上那番和稀泥,如果能早一天下定決心……
但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短短几秒時間,他的眼中已經有了血絲。
猛地抬頭,他朝著秘書吼道,“接軍分割槽!我要和姬司令直接通話!快!”
甚至等不及電話轉接,他親自衝出辦公室,朝著機要通訊室狂奔而去。
秘書和水利局長愣了一瞬,趕緊拔腿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