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各種不祥預兆一同折磨村民的,還有那場持續了三個月的大旱。
水田裡的稻子靠著月河灌溉,還能勉強撐著。
但山坡上的旱地就遭了殃,連最耐旱的紅薯,葉子也都捲成了喇叭。
人心,在這雙重摺磨下愈發的不安。
風聲鶴唳的當口,另一件事情,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村裡有幾個平日裡就信神佛的老人,實在受不了這沒日沒夜的煎熬,悄悄湊了份子,買了香表貢品,相約著上了鯉魚觀,想給龍王爺上柱香。
可香還沒點著,就被觀裡的老道士攔下了。
村民不解,詢問緣由。
老道長搖了搖頭,“事不可為,非時不至。且回去吧,香火……暫且省下。”
村民不死心,圍著老道長一頓七嘴八舌的輸出。
老道士被吵的煩了,抬手製止了大家的喧譁,閉目捻鬚,低聲唸了四句:“旱鎖青山三月長,鱉蛇遷徑避洪殃。金牛露面南山動,一水漫過百家牆。”
這話,像四記悶棍,狠狠敲在了幾位老人的頭上,也迅速傳遍了十里八鄉。
“旱鎖青山三月長”——說的不就是這熬人的大旱麼!
“鱉蛇遷徑避洪殃”——老鱉上山、蛇鼠搬家,原來是在逃難!
“金牛露面南山動”——謝老五淘出那金片子,竟真是驚天動地的凶兆!
“一水漫過百家牆”——最後這句,擊碎了眾人殘存的僥倖。漫過牆啊!那得是多大的水?還有活路嗎?
恐慌迅速蔓延,給莊稼挑水澆水的活,大家都沒心思幹了!
不少人聚在村口或者大隊部,交頭接耳,交換著各自的分析和感想。
往日裡最熱鬧的河邊,如今也冷清了不少。
連放了暑假的孩子都被大人牢牢犬在了家裡,生怕一個不慎,就被那“漫過百家牆”的大水給捲了去。
得知這訊息從鯉魚觀傳來,李向陽樂了。
“這老道長,是真能忍啊!”他不禁在心裡唸叨道。
但這惶恐的浪潮,卻給李向陽減去了不少麻煩。
此前他張羅救援隊、囤糧、修補救生衣,雖然後來風向轉了,誇他有先見之明的人多了,但私下裡嘀咕他“瞎折騰”也並非沒有。
可現在,老道士那四句話一出,再望向李家那高高的青磚房,所有人的眼神都變得清澈了很多。
連帶著救援隊的三十多號人的心思也定了,再沒人覺得一天一塊五的工錢拿著燙手,訓練起來更是賣力,生怕被踢出去。
時間很快來到了陽曆七月十五日,距離那場歷史上有名的秦巴特大洪水,還有最後半個月!
這天晌午過後,熟悉的軍綠色吉普再次卷著塵土,駛入了老曬場。
周建安跳下車,攥著一卷報紙,像是幹了好事期待表揚的小朋友般大聲喊道:“向陽!這回為了支援你,我可是被罵慘了!”
他大步走到剛迎出來的李向陽面前,把報紙拍在了他手裡。
李向陽展開看了看,發現在日期顯示兩天前的《秦巴日報》的二版上,印著一篇題為《抗旱莫鬆勁,防汛早準備》的文章,署名周建安。
文章篇幅不長,列舉了近期的氣候異常現象,援引了“大旱之後防大澇”等農諺,明確提出了在全力抗旱的同時,必須提高警惕,及早著手防汛準備工作,排查隱患,儲備物資……
還沒來得及看完,周建安便“抱怨”道:“唉……被我們家老爺子指著鼻子罵,說這是‘危言聳聽’‘干擾當前抗旱大局’‘影響幹群思想穩定’,讓我好好反思!”
他嘴裡雖然這麼說著,臉上卻並沒有一絲懊惱的表情。
沒等李向陽接話,周建安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過,既然幹了,去他哥的!我就賭一把,跟你一條道走到黑了!”
說著,他轉身拉開了吉普車的後座和後備箱:
“看見沒?哥們我豁出去了!十桶761壓縮乾糧,五十個軍用水壺,還有倆乾電池應急燈!都是我找軍分割槽的兄弟磨的。”
看著車上這些印著部隊標識的物資,李向陽心頭一熱。
這些東西,在眼下,即便是有錢都很難弄到,尤其是那壓縮乾糧和應急燈,關鍵時刻是能救命的。
周建安嘴上說的“賭一把”,卻是實實在在的信任和支援啊!
“建安,你這……”他一時間不知該說甚麼好。
“少廢話!”周建安一擺手,拉開院壩邊的竹椅坐下,敲了敲桌子,“讓兄弟媳婦弄兩個菜,咱哥倆今天喝點!我這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壓一壓。”
摁下翻湧的情緒,李向陽點點頭,轉身走向屋內安排去了。
家裡常備有滷好的野豬肉、鹿肉,很快便切了兩大盤子端了出來,趙洪霞轉身去炒菜時,周建安已經自顧吃了起來。
柚子樹下,李向陽開啟了一瓶當初張武海送的五糧液,給兩人各倒了一個滿杯。
“來,建安,話不多說,我敬你!”他端起酒盅。
周建安也不客氣,舉杯喝了一口,“對了,你上次送我那個藥酒……真他娘厲害!”
隨後,他拋來一個“你懂得”的眼神。
“不是!大哥,我不是跟你說,那是給家裡老人用來補身子的,你咋偷偷喝上了!”李向陽一陣哭笑不得。
“咳咳……好奇,純屬好奇。”周建安摸了摸鼻子,訕訕一笑。
幾口酒下肚,話匣子徹底開啟。
兩人從當下的旱情,聊到村裡的傳言,再聊到救援隊的訓練,一瓶酒很快下去了大半。
周建安臉上泛起了紅暈,語氣裡也少了平日的穩重。
又喝了一杯,他放下酒盅,聲音低了些:“向陽,我的情況……你這麼聰明,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伸手虛扶了下李向陽倒酒的瓶子,他繼續道:“我們家老爺子,是秦巴的地委書記,還兼著軍分割槽第一政委。”
“小敏的父親,是省城的市委副書記……她爸兄弟四個,就這麼一個姑娘,寶貝得很。所以這次,我們倆硬頂著把婚期改了,壓力不小……”
“你們真把日子改了?”李向陽一臉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