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晚飯,因為這從天而降的“幹部”身份,氣氛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輕鬆,桌上的菜堪比昨天招待周建安,豬羊鹿魚的湊了八個盤碗。
席間並沒有多討論轉正的事,可那無形的喜悅和踏實,卻瀰漫在屋子裡。
這份穩定,如同給全家吃了一顆定心丸,往後的日子彷彿都有了更堅實的倚仗。
父親開了一瓶西鳳,連母親張天會也臉上帶笑,主動喝了一杯。
快結束時,李向陽說了第二天打算帶趙洪霞去山上轉轉,也有可能去項叔叔家看看,晚上不一定回來。
他話音剛落,陳俊傑就喊著:“哥,帶上我!我也去!”
李向陽還沒想好怎麼回他,李向東就板起了臉:
“俊傑,別瞎湊熱鬧!最近沒啥要緊事,你不行從明天開始,跟我學蔑活!天干三年餓不死手藝人!多點東西傍身,總是好事情!”
陳俊傑“哦”了一聲,悻悻地低下了頭。
這兄弟倆的默契,惹得張自勤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母親得知兒子又要進山,還帶著趙洪霞,心裡覺得似乎有些不妥。
但轉念一想,自家是兒子,橫豎也吃不了甚麼虧,張了張嘴,最終也沒多說甚麼,只是起身去灶房,默默給兩人準備路上吃的乾糧。
李向陽自己倒沒做太多準備,只是檢查了下昨晚就保養好的五六半。
手上有槍,進了林子他就是主人。
而且,這幾個月神經繃得太緊,他也想借著這個機會,好好放鬆一下。
次日一早,趙洪霞就按照約定來了。
她今天身穿一件墨綠色碎花薄襖,襯得面板愈發白皙,下身的深色長褲塞在半舊的解放鞋裡,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既俏麗,又不失利落。
李向陽招呼她一起吃了早飯,正準備出發,院壩外卻傳來了動靜。
鄉政府的宣傳委員劉秀娟,在村支書周長海的陪同下,找上門來了。
“向陽同志,沒打擾吧?”周長海笑著招呼道,“劉委員是奉了縣上的指示,要採訪各村的致富帶頭人,深度挖掘成功經驗,你這可是頭一份!”
李向陽心裡暗暗叫苦,但也只能笑著應付——畢竟腳踏車都領回來了,不配合,也說不過去!
劉秀娟剛開啟筆記本起了個頭,李向陽就心急火燎地想結束談話。
他一頓乾坤挪移,直接丟擲了隱約還記得的一些理念:
“劉委員,要我說啊,這社會主義它不是盼出來、等出來、想出來的!是一條魚、一條黃鱔抓出來的,是一筒藕、一株芋頭栽出來的,是一隻雞、一隻兔子養出來的……”
“天上掉不了肉包子,空想沒用,必須行動起來!任何時候,辦法總比困難多!沒有雞苗?可以上山找野雞蛋,用煤油燈照著孵化出來,養大了一樣能賣錢!”
“沒有兔種?去河灘草垛子掏兔子洞,小兔崽子抱回來養熟了就是自己的!”
“沒有豬娃子?挖陷阱,下套子,把半大的小野豬弄回來,劁了,同樣能養大殺肉!”
“所以,在我看來,社會主義沒有捷路,歸根結底是實打實幹出來的!”
他簡單談了幾條思路就想收尾,可劉秀娟卻像是發現了寶藏,揪著他一直提問。
尤其她來之前,鄉書記周文濤特意交代過“這小子水平很高,你好好挖挖”,這讓她更不肯輕易放過李向陽。
也不管他忙不忙,硬是參觀了牲口圈、看了魚塘,又問了一堆關於野生動物獵捕和家養等問題,耽擱了一個多小時,這才結束了採訪。
沒等劉秀娟和周長海離開,李向陽便讓父親和大哥先接待著,隨後朝趙洪霞使了個眼色。
兩人連忙背上揹簍,快速從小路離開,順著山邊的水渠朝龍王溝方向走去,生怕劉秀娟再追上來。
“向陽哥,我怎麼覺得咱們兩個像逃荒的!”見看不到李家院壩了,兩人慢了下來,趙洪霞氣喘吁吁地笑道。
“你胡說——最多像私奔的!”李向陽也開著玩笑。
“你才胡說,哪有定了親還需要私奔的?”趙洪霞小聲嘟囔了一句。
兩人沿著龍王溝邊緣慢慢走著,逐漸脫離了村落的視野。
剛才那點“逃亡”與“私奔”的刺激感漸漸平復,甜蜜的氛圍瀰漫開來。
李向陽停下腳步,悠閒地點了一支菸,這一刻,他似乎終於懂了“風都是甜的”這句話的含義。
“向陽哥,你剛才跟劉委員說的那些,聽著可真帶勁!”趙洪霞語氣裡滿是崇拜,不自覺攥住了他的袖口,“你說,以後日子真的會越來越好嗎?”
“肯定會!”李向陽笑了笑,“你看,別的不說,就今年,是不是家裡糧食多了,生活也比去年好了很多?”
“這倒是!”
“當然,這好日子不是天上掉的,是需要很多代人一起努力的!你看,抗日和解放那會兒,一兩代人打了幾代人的仗,到我爸他們,一兩代人吃完了好多代人的苦……”
“那我們這一代呢?”趙洪霞著急地追問道。
“我們這一代,甚至下一代,正常情況下,就得幹好多代人的活、出好多代人的力、加好多代人的班!”
“那然後呢?”她接著問道,連腳步都慢了。
“然後……我們就能趕超英美蘇聯,實現四個現代化!”
“向陽哥,你真厲害!”趙洪霞眼裡滿是星星,“對了,這就是你支援我不去上班的理由嗎?”
“聰明!”李向陽豎起了大拇指。
趙洪霞被他誇張的誇獎弄得不好意思,紅了臉。
“不過,我們不去上班,並不是為了日子悠閒!”李向陽接著道,“在廠子或者單位,只能管眼前的活路,但是在村裡,有更廣闊的天地,也能帶動更多的人!”
“向陽哥,我聽你的!”趙洪霞笑了笑,略有點不好意思,“你養鹿,我就幫你割草,你賣魚,我就幫你看攤,你出門,我就在家給你做飯……”
兩人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已經晃晃悠悠地走進了深山。
“向陽哥,我們今天能到那個金罐潭嗎?”趙洪霞忽然問。
李向陽看了看天色,“能到,可能會晚一點——怎麼了?”
“我想……”趙洪霞臉紅了,“我想和你去那個樹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