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項雪終於轉醒。
雖然因為還沒術後排氣,暫時不能吃東西,但人已經清醒過來,還能啞著嗓子喊“爸爸媽媽”,這讓項愛國和朱阿姨懸了兩天的心總算放下了大半。
中午時分,李茂春拎著個粗布包,裝著家裡最近攢下的雞蛋,帶著小女兒李向雲匆匆趕到了醫院。
在他樸素的認知裡,項愛國曾是自己小兒子的救命恩人,李向陽幫忙送項雪就醫本就天經地義,自己既知道訊息,自然是一定要趕來醫院看看的,不然便失了禮數。
今天是星期天,學校放假,小向雲聽說小雪生病住院了,非要跟著來探望。
進了病房,看到小雪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手背上還扎著針頭,小云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雖然只相處了短短一天,但兩個孩子之間已經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李向陽之前去看望項叔叔一家時,還幫她們相互轉交過禮物和書信。
父親還帶來了一個好訊息,“老二,村裡通知了,明天下午要在鎮子上開那個‘致富能手’的表彰會,讓你準備一下,跟村長支書一起去……”
“腳踏車的事兒有著落了嗎?”不等父親說完,李向陽就問起了獎勵的事情。
“我才說了一半……”父親白了他一眼,“說是獎勵了個車子,讓做好接收的準備!”
得知趙青山當初告知的獎品落實了,李向陽臉上露出了笑容。
“爸,明天的會,你也來!”他提高了嗓音,看著父親說道。
李茂春愣了一下,下意識反問道,“給你發獎,我來揍啥?”
“爸,當初我買車的時候就說過,回頭給你也弄上一輛——到時候你騎著上街,多洋氣!”
他看了看父親刻滿皺紋的臉,放緩了聲音繼續道:
“其實,我早就託人弄到了腳踏車票,本就想著給您買上一輛。後來說可能會獎勵,我就一直等著。”
“這輛車,它是政府給兒子的獎項,是咱全家的光榮。但在我心裡,它更是兒子給您的獎勵!您和我媽,忙活了半輩子,甚麼苦都吃過,甚麼罪都受過……就是,一點福都沒享……”
醫院二層小樓的走廊上,李向陽拉著父親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爸!往後啊,您就騎上這車,沒事了走走親戚,或者到鎮子上逛一逛……好好享幾天清福,過幾天自在日子!”
李茂春低著頭,默默聽著兒子的話,半天沒有吭聲。
李向陽正想問他怎麼了,卻忽然看見一滴淚水,從父親低垂的眼眶中滑落,重重砸在了腳下的水泥地上。
這無聲的眼淚,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它包含了半生的辛勞、中年的慰藉,以及晚年的希望……
當然,也是一個沉默寡言的父親,從兒子那裡收到的最厚重,也最直擊心靈的理解與回報。
次日天剛亮,已醒來多時的李茂春,就換上了他昨晚就琢磨好的行頭:
二兒子給買的深藍色中山裝用木箱壓得筆挺;花白的頭髮沾了水梳得一絲不亂;腳蹬一雙全新的解放鞋——這對於一輩子在土裡刨食的他而言,已是最高規格的盛裝了!
活了半輩子,這是他第一次踏進掛著國徽的地方。
今天的紅河鎮“致富能手”表彰大會,要在鎮人民政府的大禮堂舉行。
更讓他想都不敢想的是:之所以能來,還是沾了他那個半年前還被人戳著脊樑骨、叫作“流光錘子”的二兒子的光。
這時候的會議,遠遠沒有後世那麼嚴格的標準和規格,主席臺上鋪著紅布,擺著幾個熱水瓶和搪瓷缸子,臺下是連排的長條木椅。
條件雖然簡陋,但會場裡卻多了些後世難有的人情味。
後三排沒有安排會議代表,坐滿了參會人員的家屬。
有嗑著瓜子、見慣了場面的領導家媳婦,也有不知道哪個村幹部家沒人看管的小娃娃。
李茂春被兒子安排在一個方便進出的靠邊位置,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神裡滿是敬畏與新奇。
領導講話、鼓掌、宣讀檔案……很快就到了表彰環節!
當他看到兒子和二十幾位代表胸戴大紅花,走上主席臺,接受領導頒發的獎狀和象徵腳踏車的鑰匙時,在這片土地上彎腰勞作了大半輩子的老漢,下意識地再一次挺直了腰板,狠狠地從下巴上揪下了幾根鬍子……
當然,他肯定不是為了變出甚麼猴子猴孫,他只是想用這痛感來驗證一下,眼前這揚眉吐氣的光景,到底是不是在做夢!是不是真的?
讓他沒想到的是,或許是因為心情太過激盪,那一下竟然沒感覺到預想中的疼痛!
這讓他更恍惚了……
就在這時,他看見他那身形高大的兒子,徑直朝他走來了,在他還迷糊中,將那朵大紅花掛在了他的胸口!
這出人意料的一幕,引得不少人回頭,會場先是靜了一下,隨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李茂春徹底懵了,活了五十來年,他何曾經歷過這樣的場面?
這個沉默寡言的農村老漢,再一次溼了眼眶……
項雪在醫院住到第四天,項愛國就和李向陽商量著想出院。
李向陽本想著讓多觀察幾天,順便給項愛國和朱阿姨也做個全面體檢。
可這兩口子一天總是提心吊膽的,連醫院保衛股的例行巡邏,都能讓他們驚出一身冷汗,彷彿那身制服是衝他們來的。
懂事的小項雪也拉著李向陽的手央求著:“向陽哥哥,我們回去吧,我不喜歡這裡……就算不能回山上,去你家也行!”
至於體檢,項愛國和朱阿姨更是堅決拒絕。
“向陽,你的心意我們領了。我就是醫生,我倆的身體我都清楚……”朱阿姨苦苦笑了笑,“真有毛病,萬一登記資訊也麻煩……”
見兩口子態度堅決,而且勝利鄉衛生院也能掛針和換藥,李向陽便不再強求。
這時候醫院門口已經有了拉人的架子車,到勞動村,按十公里算,兩塊錢。
確認過這車沒拉過死人,李向陽租了一輛,鋪上被褥,小心翼翼地把小項雪放了上去,一行人直奔老曬場。
說來也怪,一離開醫院,尤其是過了月河大橋,項叔叔和朱阿姨緊繃的神情明顯鬆弛下來,連話也多了些。
這前後鮮明的對比,讓李向陽都懷疑他們是不是患了那個“創傷後的甚麼障礙”……
大哥家裡地方寬敞,且往來的人少些,項家三口暫時被安頓在了哥哥家。
哥嫂知道他們是李向陽的救命恩人,沒意見不說,態度也相當熱情。
李向陽剛回到堂屋,想問問父母和洪霞過門還有啥需要準備的不,同村的謝老六來求助,說自己家今年種的兩畝油菜,快給野物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