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趙洪霞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轉過身,藉著月光看向李向陽,輕聲問道:“讓你看著安排,是不是反倒為難你了?”
李向陽沒料到她會這麼善解人意,愣了一下。
見她目光清澈,他便也收起玩笑的心思,坦誠道:
“說一點不為難是假的……這不是小事,關係到你往後幾十年。我是怕……怕我按自己的想法,萬一那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反倒委屈了你!”
他揹著手,語氣更鄭重了些,“我更想聽聽,你最想幹啥?拋開我,拋開別人,就你自己,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或者想去的地方?”
趙洪霞低下頭,用腳尖輕輕碾著地上的一顆石子,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神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柔和。
“以前……沒想過太多。就覺得,日子嘛,一天天過就是了。可是自從那次你把我從河裡撈起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我就覺得,我這條命,就像……跟你綁在了一起!”
“所以啊……”她忽然輕笑一聲,“往後,只要你不嫌棄,你在哪兒,我在哪兒。你想做啥,我跟著你做啥,或者,你讓我做啥,我就做啥。”
她抬起頭,聲音帶著點自嘲:“向陽哥,這麼說,是不是挺沒出息的?一點自己的主見都沒有……可是,在我心裡,就是這樣想的。跟你在一塊就好!其他的,真的,咋樣都行。”
李向陽看著眼前的姑娘,這一刻,一股強烈的保護欲和責任感湧上心頭,他突然特別想把她擁到懷裡。
顯然,這不是沒主見,而是毫無保留的把自己交給了對方!
“不,這不是沒出息……你的心意我明白了,這是我的福氣!”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指。
“既然你願意跟我綁在一起,放心,有我在,往後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趙洪霞的手指微微一顫,卻沒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握著,小臉在月光下泛起紅暈。
她指尖的冰涼和她話語裡的滾燙,一同烙進了李向陽的心裡。
他緊緊捏了捏她的手,彷彿要透過這個動作,將那份責任與承諾傳遞過去。
暫且放下了關於工作的討論,兩人並肩而行,又聊了些進山打獵的事情,這才將趙洪霞送到趙青山家院壩。
回家的路上,李向陽獨自一人,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趙洪霞那句“這條命跟你綁在了一起”和信任的眼神,在他腦海裡反覆回味。
他自是不知道,當初王建軍家曾用給趙洪霞安排繅絲廠的工作作為條件來提親,而且趙洪霞也曾去廠裡看過。
所以她如此淡然的反應,讓他有些意外。
不過……仔細想想,即便兩個人將來都留在農村,似乎也沒甚麼不好。
他當然明白,無論是進工廠當工人,還是去其他單位坐辦公室,本質上都是“牢籠”,行動受限,且要看人臉色。
農村雖然看似處在社會底層,但至少天高地闊,自由自在。
而且,就家裡現在這個條件,也不用太辛苦。
更何況,對於未來,他有的是信心。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給趙洪霞,給這個家,闖出一片遠比“鐵飯碗”更廣闊的天地。
這麼一想,心中的那點糾結便煙消雲散,腳步也輕快了起來。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李向陽便起床收拾。
今天要給望江樓送黃鱔和肉,他想早點去,回程時順路去之前留意過的一家打井的鋪子看看。
如果條件合適,就給家裡打一口壓水井。
這年頭,村裡各家吃水全靠肩挑。
以前住在龍王溝邊,父親在挖了個滲水井,挑水也就一百多米的距離,還算方便。
現在搬到老曬場,離河溝遠了,挑一趟水得走四百多米。
雖說牲口用水可以從房後的堰塘汲取,但人吃水就費勁了。
他經常忙得不著家,挑水的活兒基本都落在父親和大哥肩上,太辛苦。
今天進城,一共三個人,三輛車,六個貨筐。
黑蛋對腳踏車愛惜得不行,但只要李向陽有事,那是隨叫隨到。
他當然清楚這車是怎麼來的,尤其每月六十塊的工資,幾乎是玩著就賺到手了,全村人都羨慕得不行。
母親張天會也曾提醒過李向陽,給的是不是太高了。
但他心裡有數:一來確實需要得力幫手。
二來,總要分出去一些利潤,不管黑蛋還是王成文,家裡都沒頂樑柱,需要幫襯。
再一個,他們身後都是一個大家族!黑蛋、成文那些叔伯即便沒能力接濟侄兒,但看到有人真心實意地幫助他們,在這些族親眼裡,李向陽就是對整個家門有恩的人。
所以,黑蛋身後的張家,王成文身後的王家,這幾十口人,在很多場合對他都是鼎力支援的!
這次進城,毛冠鹿肉全帶上了,另外又加了一隻黃羊。
鹿肉價格高,但口感偏柴,所以他只留下了內臟和飯店不太願意要的鹿頭。
攢下的幾十斤魚乾也一併帶走,另外就是兩百斤黃鱔。
父親李茂春正在院壩邊用熱水給帶回來的羊頭、鹿頭煺毛。
家裡有了一點積蓄,讓老爺子的臉不再總是板著,柔和了不少。
果然,錢這東西,既能讓人有底氣,也能悄然改變人的性情。
輕車熟路,兩個多小時,三人便進了城。
望江樓裡,韓老闆一見是李向陽,立馬揭開蓋在腿上的狼皮褥子,起身迎上來,連貨都顧不上看,拉著他的手就是一頓搖:
“向陽!好小子!那個事兒,你幹得漂亮!可是給叔長了臉了啊!”
他滿面紅光,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聽說去了三路人,一路空手而歸,一路壞了事兒還讓你救了,最後是你把這硬骨頭給啃下來了!叔這臉上都有光啊!”
說著,就喊夥計趕緊安排幾個硬菜,非要留李向陽哥仨喝幾杯不可。
李向陽本欲推辭,但看韓老闆這熱情勁兒,知道躲不過,便欣然接受了。
席間,韓老闆又提起另外那三壇猞猁骨藥酒:
“唉……我留的那一罈,沒藏住風聲,被地區運輸公司的領導知道了,硬是扔下一千塊錢給抱走了!搞得現在好多貴客想嚐嚐都沒了著落,金州藥房那邊一時也配不出貨。你看……”
他笑了笑,端起了酒杯:“能不能再勻給叔一罈?價格就按一千一,絕不讓你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