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快步迎出院壩,心裡正琢磨著如何應對可能的責難,卻見領頭那位幹部遠遠地就露出了笑容。
更讓他意外的是,對方一改往日的沉穩,竟主動伸出了手:“向陽同志!哈哈,冒昧來訪,沒打擾你吧?”
李向陽一時有點懵,連忙上前雙手握住:“江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請!”
來人正是秦巴地區行署辦公室主任江春益,身後的司機還提著一些牛皮紙包的點心。
江主任笑著擺擺手,扯過竹椅坐到柚子樹下,隨意道:“還是你們這兒空氣好!”
他環顧四周,深吸了口氣,似是真享受這鄉野氣息。
秦巴一帶的習慣,只要天氣好,人們都在院壩裡待著;真冷了,也不過攏堆火,圍著談天說地。
見李向陽還有點拘謹,江主任指了指頭頂的柚子:“老哥我好歹也給你安排了個工作,就不捨得殺個拋(柚子)招待招待?”
他這半開玩笑的話,讓氣氛輕鬆了不少。
但李向陽心裡的疑惑卻更深了——這,唱的是哪一齣?
“看您說的,馬上馬上!”李向陽連忙應著,扭頭就安排母親泡茶,讓陳俊傑摘拋。
見張天會神色恭敬地端來茶水,江主任竟然起身接住,還親切地說了句:“大姐,添麻煩了!”
這一聲“大姐”,叫得張天會都有些手足無措。
這時,陳俊傑已經利索地摘了幾個大柚子,用刀切開。
江主任也不客氣,自己拿了一瓣吃著,還招呼旁邊的司機:“小劉,嚐嚐,甜得很!”
吃完柚子,他這才隨口問道:“向陽,最近……進山,有進展沒?”
見正題來了,李向陽連忙把之前搭樹屋引誘、日常巡山尋找,以及最近在黃羊遷徙路上伏擊,卻意外被另一撥獵人攪局的過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同時也提到了期間獵狼、獵熊、打猞猁等打虎的“副收穫”。
說話的時候,他小心觀察著江主任的反應。
奇怪的是,對方聽得很認真,臉上並沒有露出預想中的催促、不滿或者遺憾,甚至……連一點意外的表情都沒有。
反倒是在李向陽說到為了救人而放棄機會時,江主任還重重地點了點頭。
聽完,他嘆了口氣,帶著幾分感慨:“說起來,我倒是真有點羨慕你這日子了……比我們整天窩在辦公室裡,對著檔案絞盡腦汁,痛快多了!”
這話讓李向陽更是摸不著頭腦:一個行署大主任,羨慕他一個山裡獵戶的日子?
這邊,張天會已經開始往桌上端菜。
家裡本來就在準備午飯,見來了貴客,又從滷汁湯裡撈出了熊肉、鹿肉和心肝雜碎,湊了六個菜。
去老曬場的父親李茂春也被叫回,陪著坐下。
見李向陽拿出一瓶城固特曲,江主任哈哈一笑:“喲,今天有口福!那就叨擾一杯!”
說要,他竟真端起酒杯,和李茂春、李向東、李向陽碰了碰,滋溜幹了。
三杯酒下肚,桌上的氣氛熱絡了些,江主任也說明了今天來的緣由:
“早上建設鄉的鄉長老郭去給我承認錯誤了!安排他的親戚去幫忙……”
說到這兒,他解釋了一句:“向陽你別多心啊,之前這個事情,確實看的比較重要,找了好幾批人!”
這句話讓李向陽聽出了弦外之音:意思也就是說:現在不重要了!
江主任夾了一筷子鹿肉吃下,繼續道:“老郭把情況都給我說了,要不是你為了救他家親戚,那東西大機率是要栽在你手裡的……這件事,讓他很感激。”
“我也感觸很深吶!”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今天休息,就想著來你家看看,當面跟你聊聊。”
“說實在的,向陽,我很佩服你。”江主任眼神裡帶著讚賞,“在那種關頭,能把別人的性命看得比巨大的財富重要,這很不容易!”
“這讓我想起天天掛在嘴邊的‘為人民服務’,這第一個字是‘為’,甚麼意思?就是要落到實處,首要的就是把老百姓的生命安危放在心上。否則,口號喊得再響,那也是扯淡!”
他這番話,立意很高,語氣也很真誠,但李向陽的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對。
僅僅是因為自己救人了,就讓一個行署辦公室主任專門驅車跑來跟自己說這些?
就在這時,院壩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勝利鄉書記周文濤和鄉長李滿意兩人,彎著腰,幾乎半跑著趕了過來。
“江主任!您來視察,怎麼也不提前通知我們一聲,我們這……一點準備都沒有……請領導批評!”周文濤氣喘吁吁地告罪。
李滿意也趕緊湊上前補充,“是啊江主任,這真是……我們工作太被動了,罪過罪過。”
這兩位的突然加入,瞬間打破了剛才的談話氛圍。
江春益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雖然依舊保持著平和,但身姿不經意間端起了行署辦公室主任的派頭。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接受了周文濤和李滿意畢恭畢敬的敬酒,隨口說了幾句“要支援向陽同志的工作”“保護好山林資源就是為發展做貢獻”之類的場面話。
又坐了一會兒,隨意吃了半碗飯,江主任便起身告辭。
周文濤和李滿意連忙跟著站起來。
臨走前,江主任還特意走到灶房門口,與正在忙碌的張天會道別,誇了“飯菜特別香”,這讓張天會受寵若驚。
最後,他把李向陽叫到了身邊,一起朝著村道邊停著的吉普車走去。
但他一路甚麼都沒說,直到走到車旁才停下,望著遠處層巒疊嶂的秦嶺,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頭看向了李向陽:
“打虎這個事,往後呢,就順其自然吧。成了,之前答應你的所有條件,老哥我說話算數,一樣都不會少,若不成……”
他頓了頓,眼神裡有了些複雜的東西,“你也放心,不會再給你施加任何壓力,以後……也絕不會因為這個事情為難你。”
說完,他用力拍了拍李向陽的肩膀,轉身上了車。
吉普車發動,再次捲起一陣塵土,像是要用煙塵把送行人隔絕……
李向陽站在原地,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到訪、態度的大轉彎、最後意味深長的話……
到底怎麼了?是職場失意,還是事有變故?
又或是……欲擒故縱?
和兩個鄉領導打了個招呼,李向陽默默從村道往回走。
也就這短短一段路,他想明白了——江主任雖鬆了壓力,但打虎這事,就像他和項愛國說過的:
不只是為了完成任務、消除隱患,也是他對自己的突破。
更何況,箭已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