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和話語,讓草簾外的李向陽突然一個激靈。
昨晚和今天那猞猁肉帶來的、尚未完全平息的燥熱,彷彿又蠢蠢欲動起來……
一瞬間,他竟有些膽怯,怕自己把控不住。
見他半晌沒動靜,庵子裡的趙洪霞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透過草簾傳來:
“向陽哥,不管你是公家人,還是農村娃,只要你願意,哪怕只有這麼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她說了一半,突然換了個口氣:“哪天你要是不願意了,也跟我直接說。放心,我也不是那樣糾纏不清的人。”
這句話,像是刺破了李向陽心中的猶豫和顧慮。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揭開草簾鑽了進去。
狹小的空間瞬間被填滿,兩人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體散發的熱量和急促的心跳。
昏暗的光線下,趙洪霞微微仰著頭,眼神裡有一絲慌亂,卻強撐著沒有躲開。
李向陽看著她,看著這個前世就讓他魂牽夢繞的姑娘。
他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輕輕握住了她沾過河水,有些冰涼的指尖,“瞎說甚麼呢?”
“我這輩子,認準的事,認準的人,誰都別想讓我撒手……老天爺來了都不行!”
他的話讓趙洪霞先是愣住,隨即忍不住“撲哧”一聲輕笑出來,“吹牛……還老天爺都不行……”
她小聲嘟囔著,語氣卻軟得一塌糊塗。
李向陽也鬆了口氣,跟著笑了起來,不自覺地把的手握得更緊了。
回到家,趙洪霞便繫上圍裙,去灶房幫著母親張羅晚飯。
今天家裡幫忙改造老曬場的人多,僅靠母親和王寡婦還有些忙不過來。
李向陽則讓王成文趕緊去老曬場把父親喊了回來。
不多時,李茂春拍打著身上的灰土踏上了院壩,“啥事這麼急?”
“爸,你知道咱村或者附近誰家有正在下奶的母羊嗎?”
“你要那玩意兒幹啥?”李茂春一臉納悶:“那幾個野豬娃子不是喂洋芋粉和麵糊糊長得挺好的麼?”
李向陽這才把路上打到母鹿,又撿回兩隻小鹿崽的事簡單說了一下,“沒奶……怕是活不了!”
李茂春皺著眉頭,“當初生產隊分家那會兒,謝老六抽走了隊裡那幾只羊,我去看看。”
李向陽遞過一根菸,“爸,那您受累跑一趟……直接買下一兩隻產奶的母羊回來,價錢可以高一點。”
李茂春接過煙別在耳朵上,轉身出了門。
沒多久,他便一臉不痛快地牽回一大一小兩隻山羊,“狗日的,坐地起價,硬是把母羊抬到了九毛錢一斤!”
李向陽笑著安慰父親,說馬鹿比羊值錢得多,隨後幾人將母羊牽到柴房,經過一番引導,才讓虛弱的小鹿崽成功吮吸上了羊奶。
這讓李向陽終於鬆了口氣,心中的罪孽感也落下不少。
帶妹妹和俊傑走訪了項家,見了趙洪霞,又安頓好了小馬鹿,這一兩天的奔波,讓李向陽夜裡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李向陽就鑽進了柴房。
兩隻小鹿崽正偎在母羊身邊,聽到動靜警惕地豎起了耳朵,溼漉漉的大眼睛也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李向陽伸手摸了摸它們溫熱的皮毛,這才放心地去洗漱。
匆匆扒了一口早飯,他便踏上腳踏車朝城裡趕去。
路過鄉林業站,李向陽順路拐了進去。
找到站長黃光勳,送了一塊鹿肉,順嘴提出了辦個工作證或者開個介紹信的請求。
黃光勳倒是痛快同意了,只是李向陽沒有照片,只好約定準備好了再來。
之所以這麼幹,是因為李向陽太清楚這個年頭有一個“官方身份”的重要性了——別說辦事能少跑好多彎路,真遇上攔路搶劫的,掏出證件亮一下,八成能讓對方立馬慫了,主動讓道。
到望江樓賣了鹿肉,李向陽跟韓老闆打聽起了炮製猞猁骨的事情。
他一臉愕然:“向陽,你年紀輕輕的,弄那玩意兒幹啥?還不如賣了換錢實惠!”
他比劃出了兩根指頭,“就這一副骨頭,叔給你出這個數,八百塊!”
李向陽搖搖頭,一臉誠懇地道:“韓叔,不是錢的事。有一位長輩,對我有恩,他家……需要這個。所以不論貴賤,我都不能賣。”
韓老闆恍然點頭,臉上露出讚許之色:“重情義,是好樣的!成,這事兒包在叔身上。”
他思索片刻:“我家也泡藥酒……你這副骨頭起碼能泡五六壇十斤裝的——這樣,你勻給我一罈,我出錢買,順便幫你把炮製的事一塊辦了,怎麼樣?”
李向陽立刻擺手:“韓叔您這就見外了。這猞猁本就是巡山找虎順路打的,您平時沒少幫我,既然您需要,談甚麼錢?生分了不是?”
韓老闆見他如此爽快,也不再虛情假意地推辭,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那叔就承你的情了!走,這就帶你去個地方。”
兩人騎著車,穿街過巷,來到一家門臉掛著“金州藥房”的店鋪。
“劉老哥,忙著呢?”韓老闆顯然是熟客,抬手和一個戴著老花鏡、精神矍鑠的老先生打著招呼。
“喲,老韓啊!甚麼風把你吹來了?”劉掌櫃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笑道。
韓老闆將裝猞猁骨頭的布袋放在櫃檯上:“這不想請老哥出手幫忙炮點藥材……您看看。”
劉掌櫃拿起骨頭,仔細端詳,又掂量了幾下,轉頭看向李向陽:“嗯,骨重筋韌,是上好的秦嶺猞猁,陽氣很足。”
他忽然又抬頭看向李向陽,“鞭呢?”
李向陽一愣,心裡暗驚:這老掌櫃好厲害的眼力,不但一眼看出正主,竟還能透過骨頭看出公母?
他連忙從一個小布袋裡取出猞猁鞭雙手遞了過去。
劉掌櫃接過看了看,點點頭:“這副骨鞭,再加杜仲、當歸、鹿茸片,就齊活了,能出六壇十斤裝的藥酒。”
他看了看韓老闆,又轉對李向陽:“既然是老韓帶來的,工錢藥錢我就免了。但按老規矩,得‘抽水’——炮製好的藥酒,我只能給你四壇。”
李向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也明白這是看了韓老闆面子,他連忙點頭:“沒問題,就按您說的,多謝您了!”
劉掌櫃見他痛快,也不多話,拿過一張毛邊紙,讓他寫下受藥人的年齡,隨後接過筆,畫了一張李向陽完全看不懂的單子,“七日後來取,憑此單兌付!”
事情辦妥,李向陽和韓老闆在藥房門口道別。
“向陽,那個事情……記得,還是要抓緊啊!”韓老闆伸出一根指頭朝天上指了指,欲言又止。
李向陽點了點頭,他明白韓老闆說的是江主任安排的打虎任務。
離開藥房,李向陽直奔縣供銷社——伏擊瘸腿虎要在山裡蹲守,項叔叔的棉衣得厚實一些,順便也給他們一家置辦些過冬的衣物。
離立冬只剩半個多月,準備工作必須要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