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購站裡的光線有些暗,兩個櫃檯後面,工作人員正忙著稱重、記賬。
一個戴著套袖的中年收購員見李向陽東張西望的看著,習慣性地招呼了一聲:“小夥子,賣啥?”
李向陽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搖了搖頭,“不好意思同志!我賣的東西,您這兒怕是不收——就是路過,好奇進來看看。”
這話反而引起了收購員的興趣。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打量著李向陽和他那沉甸甸的揹簍:“哦?那你賣的是啥稀罕物?說來聽聽嘛。”
“沒啥稀罕的。”李向陽老實的回答道,“就是些小魚乾!”
“魚乾?”收購員還沒說話,旁邊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李向陽循聲望去,只見靠近門口的長條木凳上,坐著一個穿著灰色滌卡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這人約莫四十多歲,身材微胖,面色紅潤,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
他的身旁,放著六七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散發著濃郁的菌香氣。
他剛才一直在端坐著喝茶,所以李向陽也沒多關注。
此刻,這位微胖的中年人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小夥子,你的魚乾拿來我看看。”他招了招手,語氣挺和善。
李向陽連忙走過去,放下揹簍,扒開布袋,露出裡面油亮的小魚乾。
那人伸手抓起一把,湊到眼前仔細端詳,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緊接著,他捏了捏魚身的硬度,再拿起兩條小魚掰了掰,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小夥子,你這魚乾……沒腥臭,也沒有脫骨,不是太陽曬的吧?
李向陽有些意外,點頭承認道:“是的大哥,您好眼力,我是用松木烘的!”
“嗯!”他點點頭,把手裡的魚乾放回揹簍,“怎麼賣的?”
“一塊五一斤。”李向陽報出價格。
中年人聽了,沒還價,反而笑了笑,“你這魚乾品質不錯,這個價……我都要了!”
“哎呀!您是識貨人!”李向陽心頭一喜,連忙把秤從揹簍裡抽了出來。
中年人看著李向陽,認真地說道,“如果你能保證都是這個品質,以後可以給我長期供貨。”
他的話,讓李向陽大喜過望,這簡直是想啥來啥啊!
正要答應,聽中年人又補充了一句:
“我在城裡開了個小飯館,託收購站的朋友收了一批雞油菌和牛肝菌,今天過來取貨。是這,我給你留個地址,以後方便送貨。”
城裡?送貨?李向陽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了。
苦笑了一下,他解釋道,“大哥,送貨的話,可能要晚一點!我現在……還沒腳踏車。正想辦法弄票呢,不確定啥時候能買上……”
“沒車啊?”中年人眉頭微微一皺。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汽車的轟鳴聲。
“老韓,那個順路車來了!”櫃檯後那戴著套袖的收購員喊了一聲。“你快點啊,我讓人先給你裝貨。”
那個被叫作“老韓”的抬手示意了下,又看了看李向陽年輕卻透著沉穩的臉,沉吟了片刻,伸手從自己滌卡上衣的內兜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片,在李向陽眼前晃了晃。
那紙片上印著清晰的圖案和“腳踏車購買券”幾個大字,下方蓋著鮮紅的印章——正是一張“永久”牌腳踏車票!
“小夥子!”中年人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咱們既然遇到了,也是緣分,你看這樣行不行?你這些魚乾,我也不給你錢了,就用這張腳踏車票跟你換!”
“不過,你得答應我!從下個月起,每月至少給我供一百斤這個品質的魚乾!咋樣?”
李向陽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手裡的秤砣差點滑落——腳踏車票換魚乾?還包了以後的銷路?這好事全讓自己遇上了?
而且,一百斤的話,真不算多,魚方子的收穫,即便到了冬月,也是足夠的。
“成!咋不成!我應下了!”估摸著對方趕時間,他連忙回道。
“說話算話?”對方伸出了右手。
“您放心,絕對算話!”李向陽也連忙伸出手,和對方緊緊地握了握。
接過“老韓”遞過來的那張腳踏車票,看著他拎著裝著魚乾的布袋子走出了收購站的大門,李向陽張大了嘴巴,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困擾他多日的“鑰匙”,就這麼猝不及防地、以一種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來到了他的面前!
和收購站那戴套袖的收購員打了個招呼,表達了感謝,李向陽背上揹簍,壓下了去供銷社看看的念頭,匆匆往家走。
之所以不去供銷社,原因也很簡單:雖然票有了,但是錢不夠——這時候一輛永久二八大槓,至少要一百七八。
他手頭加上今天賣魚的錢,也不過一百二三。
只是出了門,他才發現,剛才只顧著高興和激動了,這會兒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了。
找個飯館,進去點了一份六兩的扯麵。
坐下以後,才發現早上坐船遇到的趙紅苗也在,他要了一份蒸麵,已經快吃完了。
見他正看著自己,李向陽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隨後坐到椅子上開始剝蒜。
吃完扯麵,結賬的時候,才知道飯錢已經被趙紅苗結過了。
這讓李向陽有點意外,甚至困惑:他為甚麼這麼做呢?
但稍加思索,他也釋然了——年輕人嘛,正是最講義氣、重情義的階段。
知道自己是姐姐的救命恩人,用這種方式表達一下善意,也再正常不過了。
腳踏車的事情解決了,回龍王溝的路上,李向陽的腳步彷彿踩著雲彩。
揹簍空了,心裡卻被前所未有的希望填得滿滿當當。
那張薄薄的腳踏車票被他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它滾燙的溫度。
腦海裡,車輪碾過的畫面越來越清晰,他彷彿已經聽到了鏈條轉動的輕響。
有了車,一切都將不同!
魚乾能賣得更遠、更快,泥鰍黃鱔的計劃也能實現,甚至……那場壓在心頭的災難,也被這即將到來的喜悅驅散了幾分。
踏上院壩,已是晌午了,父母都在家。
“爸!媽!”李向陽清脆的打了聲招呼。
“回來了?魚乾賣得咋樣?”張天會抬起頭,看到兒子喜形於色的表情,有些詫異。
“賣完了!全部賣完了!”
放下揹簍,李向陽又張口道,“爸,媽,有件事情要跟你們商量一下!”
見他鄭重其事的樣子,李茂春放下了手裡正在編織的草鞋,眉頭微皺,一臉疑惑。
張天會停下了正在摘著的豇豆,神情有幾分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