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科學僭越、愛情失約、記憶被遺忘,憎恨便作為逆子,在城市的子宮裡踢打,宣告它即將臨盆。
——題記。
黎然公寓的平靜,是在一個普通的傍晚被打破的。
不是巨響,不是警報,而是燈光毫無徵兆地熄滅,連同冰箱低沉的嗡鳴、空調送風的微響,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背景噪音中屬於電力的那一部分,齊齊陷入沉寂。
廚房裡,真由美正哼著歌清洗晚餐的碗碟,水流聲戛然而止時,她“咦”了一聲,下意識地又擰了擰水龍頭。
“停電了?”
客廳沙發上,正在教露西亞辨識星空圖譜的黎然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沒有立刻投向漆黑的窗外,而是似乎微微側耳,捕捉著空氣中某些普通人無法感知的細微變化。
露西亞也停下了手中的筆,眼眸在驟然降臨的昏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她同樣感知到了異常——並非完全的寂靜,而是某種規律的、屬於城市脈動的“聲音”出現了斷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貪婪的“吮吸”感?
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大口吞噬著原本穩定流動的能量。
“區域性停電。”黎然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城市某個方向。
那裡的天空並未完全漆黑,遠處其他區域的燈火依舊,但靠近S1地區的夜空明顯暗淡了一大塊,像一塊被無形之手抹去的光斑。
“看來,新的‘客人’胃口不小。”
露西亞走到他身邊,輕聲問:“和上次的‘小傢伙’不一樣?”
“很不一樣。”黎然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靜的審度,“上次是迷路,這次……像是某種積累已久的‘東西’,被‘餵養’出來了。”他轉身,藉著窗外遠處透來的微光,看到真由美正摸索著從抽屜裡找出蠟燭和打火機。“先點蠟燭吧,真由美。TPC那邊,現在應該已經忙起來了。”
果然,幾分鐘後,真由美隨身攜帶的TPC內部通訊器(非緊急情況下調至振動)就嗡嗡作響。
她接起來,是醫療部值班同事的聲音,背景嘈雜:“真由美護士!S1地區突發大規模不明原因停電,有報告稱伴隨異常放電現象和輕微地震感!指揮室已經將警報級別提升,醫療部要求所有待命人員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群體性恐慌或意外傷害!你現在方便立刻回基地嗎?”
真由美看了黎然一眼,後者對她點了點頭。“我馬上過去!”她迅速回應,結束通話通訊,開始摸黑換鞋,“黎君,露西亞,我得去基地了。不知道這次是甚麼情況,你們……”
“我們會留意。”黎然將一支點燃的蠟燭遞給她,“路上小心,那片區域停電,交通訊號可能失靈。”
“嗯!”真由美接過蠟燭,暖黃的光暈映亮她帶著擔憂卻堅定的臉,“你們在家也注意安全!”
門開了又關,腳步聲匆匆遠去。
公寓裡重新陷入昏暗的寧靜,只剩下書桌上另一支蠟燭搖曳的光芒,照亮黎然平靜的側臉和露西亞若有所思的神情。
“被‘餵養’出來的‘東西’?”露西亞重複著這個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面上星圖的邊緣,“是……憎恨嗎?我好像感覺到……一種很冷、很尖銳的情緒波動,混在能量被吞噬的痕跡裡。”
黎然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隨即露出讚許的神色。
“你的感知越來越敏銳了。那不是單純的捕食或破壞衝動,而是更復雜的……帶有明確指向性的負面情緒。‘憎恨’……很貼切。”他走回書桌邊,手指在蠟燭光暈外緣的陰影裡輕輕一點,彷彿在觸控空氣中無形的痕跡,“而且,是針對‘人類’的憎恨。”
——
TPC遠東總部基地,勝利隊指揮室。
燈光並未受到S1地區停電的影響,依舊明亮。
但大螢幕上的能量監測圖卻顯示著觸目驚心的異常——代表S1地區的網格圖上,電力流失的曲線如同斷崖般下跌,同時疊加著不規則的高強度放電峰值。
“這絕不是普通的電網故障或事故!”野瑞緊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能量流失的速度和模式……簡直像是被甚麼東西‘吃’掉了!而且,衛星和地面感應器都捕捉到了異常的生物能量反應,雖然很模糊,但確實存在!”
“生物能量反應?”居間惠隊長眉頭緊鎖,“和電力流失有關?”
“位置高度重疊,時間點也完全吻合!”野瑞調出另一組資料,“看,每次大規模放電前,都有微弱的、類似生物電訊號的東西先出現,然後電力就開始被瘋狂抽走!”
宗方副隊長立刻下令:“大古、堀井,跟我去現場!麗娜、新城,駕駛飛燕一號在空中待命,隨時準備支援!野瑞,繼續分析訊號特徵,嘗試鎖定目標!”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堀井一邊快速檢查自己的裝備,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真是的……偏偏是今天……”
他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愧疚。
就在幾小時前,他和女友江琦千鶴的約會,再次因為他臨時接到工作通知而匆匆中斷。
千鶴雖然沒說甚麼,但眼中明顯的失望和那句“堀井君,我們之間……是不是隻剩下‘工作’和‘等待’了?”的輕聲質問,像根小刺紮在他心裡。
他本想今晚好好道歉,甚至偷偷準備了一個小驚喜,結果又來了突發事件。
“堀井?”大古拍了拍他的肩膀,關切地問,“沒事吧?看你臉色不太好。”
“啊?沒、沒事!”堀井連忙搖頭,擠出一個笑容,“可能是昨晚沒睡好。走吧走吧,趕緊去看看是甚麼東西在偷電!”
現場的情況比資料更詭異。
S1地區一片黑暗,只有零星應急燈和車輛燈光提供照明。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動物巢穴的腥臊氣。
街道上散落著被暴力扯斷、截面融化的粗大電纜,一些路燈杆和變電箱被撕開,裡面空空如也,彷彿裡面的銅芯被甚麼東西精確定位併吞噬了。
“這痕跡……”堀井蹲下身,用手電仔細照射著一截斷裂電纜的切口,又看了看旁邊水泥地上留下的、某種尖銳爪痕般的印記,“不像是機械切割,更像是……被咬斷,或者用帶強酸性的器官熔斷的。還有這爪印……靈長類?但尺寸太大了。”
“副隊長!這邊有發現!”遠處一名TPC地面搜尋隊員喊道。
眾人趕過去,只見一處半坍塌的圍牆後面,地面上有一個被燒灼出的、直徑約兩米的焦黑坑洞,坑洞周圍散落著一些灰白色的、半融化狀態的物質,看起來像是某種生物組織在高壓電流下碳化的殘留物。
“它在這裡‘進餐’,然後發生了能量過載或排斥反應?”堀井分析道,用手持檢測儀掃描那些殘留物,“細胞結構很奇特……活性極高,但排列方式完全不符合已知地球生物……等等,這能量讀數……”
“立刻收集所有生物殘留樣本和能量痕跡資料!”宗方命令道,“野瑞,調取該區域所有監控,尋找它的去向!聯絡宇宙開發局,問問他們有沒有相關專案的記錄!這種生物特徵太特殊了,不像是自然進化出來的!”
堀井看著手中檢測儀上殘留的、屬於那怪獸的生物能量頻譜,一個模糊的、曾在某份高度機密的研究簡報中瞥見過的名詞,突然劃過他的腦海。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
基地指揮室裡,氣氛凝重。
帶回來的樣本分析和資料比對有了初步結果。
“這種生物細胞……含有極高活性的‘艾伯隆細胞’特徵。”一個被緊急請來的、來自宇宙開發中心D機關的研究員,面色嚴肅地彙報道,“艾伯隆細胞,是過去‘Genius Project’(天才計劃)的核心。該計劃旨在透過基因強化和特殊細胞移植,創造適應極端宇宙環境、擁有超強體能和反應速度的宇航員。但因為倫理問題、不可控的副作用以及……悲劇性的實驗事故,計劃在數年前已被永久終止。所有樣本和實驗體按規定都應被徹底銷燬。”
“不能保證沒有遺漏?”居間惠敏銳地抓住了對方語氣中的不確定。
研究員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理論上,所有記錄在案的都應被銷燬。但……實驗初期,確實存在一些非正式渠道的測試和樣本流散。而且,艾伯隆細胞本身具有極強的環境適應性和變異潛能。如果當年有實驗動物在銷燬過程中逃脫,或者有殘留細胞在特定環境下存活、變異……經過這些年……”
“就會變成這種以電力為食、憎恨人類的怪物。”宗方接話,語氣沉冷。
“恐怕兩者都有。”堀井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不僅是一名勝利隊員,也是一名科學家。
他理解那種對未知的探索慾望,但也更清楚當科學失去約束、忽視倫理時,會釀成怎樣的苦果。
他想起了自己一直傾注心血研究的各種專案,冷汗微微滲出。
自己……是否也在某個時刻,過於專注技術可能性,而忽略了其他更重要的東西?
就在這時,野瑞的驚呼響起:“隊長!不明生物能量反應再次出現!在31地區!強度……急劇攀升!它在……進化?!”
大螢幕上,代表怪獸的能量訊號光點,不僅亮度暴增,體積也在模擬圖中迅速膨脹、變形。
從之前矮小的“猴子”形態,演變成一個更加高大、猙獰、覆蓋著暗藍色幾丁質甲殼、背部長滿不規則放電棘刺、頭顱類似扭曲昆蟲與猿猴混合體的可怖形象。
它的身高超過五十米,每一步都引起地面震動。
“是它!它吸收了大量電力,完成了形態變化!”堀井看著螢幕上顯示的恐怖資料,“代號……梅塔莫魯卡!它朝著……宇宙開發中心D機關的方向去了!”
“它的目標是D機關!”居間惠瞬間明白了,“那裡有它‘出生’的記錄,有相關的研究裝置,也可能……還有殘存的、能刺激它或吸引它的東西!立刻攔截!不能讓它靠近!”
“可是隊長,”野瑞焦急地說,“D機關內部儲存著大量高危實驗材料和資料,如果使用重武器強攻,可能導致災難性洩露!”
“那就把它引開,或者……找到別的辦法阻止它!”居間惠果斷下令,“麗娜、新城,駕駛飛燕一號、二號進行空中牽制,使用冷凍光束嘗試遲滯它的行動!宗方副隊長,帶領地面部隊疏散D機關及周邊區域民眾!堀井隊員!”
“在!”堀井立正。
“你立刻前往D機關!你是最瞭解相關技術和可能弱點的人!我需要你和D機關的研究員合作,在最短時間內,找到安全制服或消滅梅塔莫魯卡的方法!這是命令,也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堀井看著隊長信任而堅定的目光,又想起千鶴失望的眼神和那未送出的驚喜。
他用力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戰士和科學家的銳利與責任。
“明白!我立刻出發!”
——
黎然的公寓已經恢復了供電,但氣氛並未恢復輕鬆。
電視裡滾動播放著緊急新聞,畫面是遠處那尊巨大、猙獰、渾身纏繞著電弧的怪獸身影,以及在空中盤旋攻擊的勝利飛燕號。
露西亞站在窗邊,望著怪獸前進的方向,眉頭緊鎖。
“那種憎恨……更強烈了。它很痛苦,也很憤怒。它認為……是‘人類’讓它變成這樣的。它想毀掉和‘過去’有關的一切。”
“被製造出的武器,反過來憎恨製造者。”黎然的聲音很平靜,卻像冰冷的解剖刀,剖開著事件的核心,“這不是第一例,也不會是最後一例。當生命被視作工具、被隨意扭曲改造、又被輕易拋棄時,怨恨的種子就已經埋下。艾伯隆細胞……所謂的‘天才計劃’,本質上是一種對生命本源粗暴的干涉和僭越。”
他看向露西亞:“你能感覺到,這種憎恨是孤立存在的嗎?還是有……別的‘東西’在影響它?”
露西亞凝神感知了片刻,搖了搖頭:“憎恨是它自己的,非常強烈、純粹。但是……在它意識的深處,好像還有一點點……非常微弱、快要消散的……別的‘聲音’。很悲傷,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阻止甚麼。”
黎然若有所思。
——
D機關地下三層,核心生物實驗室。
堀井穿著防護服,正和一位戴著眼鏡、氣質嫻靜幹練的女研究員一起,在巨大的資料螢幕前緊張工作。
女研究員名叫沙耶香,是堀井大學時代的學妹,畢業後進入了宇宙開發局,後來轉入D機關參與一些邊緣專案的研究整理工作,對“Genius Project”的隱秘資料有所瞭解。
“找到了!”沙耶香快速調出一份加密檔案,“關於艾伯隆細胞理論上的抑制方案……這裡提到,在細胞設計初期,為了防止不可控變異,預設了一種‘生物金鑰鎖’。只有與初代穩定模板,也就是志願者良介的基因序列或某種深層生物資訊產生共鳴,才能啟用血清中的靶向滅活成分,否則血清無效甚至可能加劇變異!”
“良介的基因序列……”堀井迅速調取資料庫,臉色難看,“他的所有生物樣本在事故後都已按規定銷燬,連備份資料也在三年前的一次伺服器遷移中因‘意外’而徹底丟失。這簡直……”
“不,也許還有機會。”沙耶香咬了咬嘴唇,壓低聲音,“我……在整理一些被遺忘的紙質檔案時,看到過一份未錄入系統的、良介早期參與的心理評估和腦波記錄。非常原始,是模擬訊號轉儲的磁帶。如果……如果梅塔莫魯卡的意識深處,真的還殘留著哪怕一點點屬於‘良介’的記憶或精神印記,或許我們可以嘗試用那個腦波記錄作為‘鑰匙’,去‘叩門’……”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科幻的設想。
但面對步步逼近、常規武器難以奏效的梅塔莫魯卡,這似乎是唯一一線非毀滅性的希望。
“磁帶在哪裡?”堀井立刻問。
“在……地下七層的舊檔案庫,一個標著‘廢棄介質’的箱子裡。那裡因為靠近地下能源中樞,結構複雜,現在很可能已經因為怪獸的逼近和戰鬥震動而不穩定了……”沙耶香話未說完,實驗室的燈光猛地閃爍起來,一陣沉悶的爆炸聲和劇烈的震動從上方傳來,灰塵簌簌落下。
“怪獸突破外圍防線了!”通訊器裡傳來宗方焦急的聲音,“堀井!你們那邊還要多久?我們快撐不住了!冷凍光束只能暫時減緩它的速度!”
“我們需要去地下七層取關鍵物品!”堀井對著通訊器吼道,“給我爭取時間!”
“堀井!太危險了!”宗方反對。
“這是可能拯救更多人和D機關的唯一辦法!相信我!”堀井斬釘截鐵。
“……明白!我們會全力牽制!大古,掩護堀井他們!”
“交給我!”大古的聲音傳來。
堀井和沙耶香對視一眼,脫下笨重的防護服,只攜帶必要的工具和武器,衝向通往地下更深處的應急樓梯。
他們不知道,就在實驗室門外不遠處的走廊拐角,一個原本前來尋找堀井、想為他送落下的東西(那未能送出的“驚喜”是一個手工製作的、鑲嵌著小小隕石碎片的領帶夾),卻目睹了他和沙耶香“親密”並肩工作、繼而一同匆匆離開的江琦千鶴,正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小小的禮物盒,指節發白。
她聽不清他們的對話,只看到他們焦急卻默契的神情,以及一同奔赴危險的背影。
誤會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原來……他一次次失約、心不在焉,是因為這裡有更重要的“工作”,和……更重要的“人”嗎?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轉過身,失魂落魄地朝著疏散指示的方向走去。
卻沒注意到,自己走錯了岔路,反而朝著人員已基本撤離、但結構更危險的內部資料庫區域而去。
而梅塔莫魯卡那充滿憎恨的咆哮,已越來越近,伴隨著建築崩塌的巨響,如同末日喪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