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宇宙的哭聲被一聲汽笛接住,人間的爐火也正好燉熟了咖哩。
——題記。
黎然的公寓裡,飄蕩著咖哩和各種香料燉煮的濃郁香氣。
露西亞繫著圍裙,正在黎然的指導下,小心地翻炒鍋裡的蔬菜和肉塊。
她的動作還有些生疏,但非常認真,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
客廳的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低,正在播放緊急新聞插播。
【現在插播一條緊急新聞!鎌倉海岸地區出現不明生物,疑似與近日傳聞中的“海中巨眼”有關!勝利隊已經介入,迪迦奧特曼也已現身,正在與不明生物交戰!請鎌倉附近居民遵從指引,前往安全區域避難……】
畫面有些搖晃,是遠處的記者用長焦鏡頭拍攝的。
可以看到迪迦銀紫紅三色的巨大身軀,正與一隻揹負甲殼、形似蝸牛的怪獸在海灘上對峙。
怪獸噴吐出某種液體,迪迦靈活地翻滾避開,身後的一片礁石被腐蝕得滋滋作響。
露西亞停下翻炒的動作,看向電視螢幕,眉頭微蹙。
黎然也瞥了一眼,神色平靜。“打起來了。”他陳述道,走過去,接過露西亞手裡的鍋鏟,“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加咖哩塊和水了。小心別燙到。”
他的平靜感染了露西亞。
她點點頭,按照步驟,將咖哩塊放入鍋中,加入適量的水,慢慢攪動。
但她的餘光,依舊關注著電視裡的戰況。
戰鬥似乎並不激烈。
迪迦更多是在閃避和格擋,試圖控制住怪獸,而不是立刻發動致命攻擊。
怪獸(達拉邦)的動作也顯得有些……遲疑和笨拙,似乎並不是真心想戰鬥,只是被攻擊和陌生的環境嚇到了,在進行自衛。
“它不想打架。”露西亞忽然說。
“嗯。”黎然看著鍋中逐漸融化、與食材湯汁融合成濃郁醬汁的咖哩塊,“它很困惑,也很害怕。它在找媽媽。”
“媽媽?”
“江之電的警笛聲,頻率巧合地與它記憶中母親的呼喚相似。它把電車的聲音,當成了媽媽在叫它。”黎然解釋道,彷彿親眼看到了達拉邦的意識波動,“所以它一次次出現,不是要襲擊,只是想確認。現在被攻擊,它更害怕了,也更想找到那個‘聲音’的來源,或者逃離。”
電視裡,迪迦似乎也察覺到了怪獸的異常。
他的一次手掌光箭故意打偏,擦著怪獸的甲殼飛過,更像是一種威懾和試探。
怪獸則朝著海岸邊鐵路的方向挪動,每當有電車經過鳴笛時,它的動作就會有一瞬間的凝滯和渴望。
就在這時,電視新聞的畫面切換到了TPC的臨時新聞釋出會現場。發言人正在通報最新情況:“……根據勝利隊最新分析,確認該不明宇宙生命體‘小塔拉班’,可能將我市江之電的警笛聲,誤認為其同類的召喚聲波。宇宙中疑似存在其母體‘塔拉班’。重複,該生物可能並非主動攻擊性怪獸,勝利隊正在嘗試非武力解決方案……”
“非武力解決……”露西亞輕聲重複,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黎然關掉了電視。
“接下來,就是溝通和引導的時間了。”他將燉煮得香氣四溢的咖哩鍋從火上移開,
“大古和勝利隊,會找到辦法的。有時候,幫助迷路的孩子回家,比打敗一個敵人,需要更多的智慧和善意。”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已深,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真由美也該下班了。我們把咖哩準備好,等她回來。”
——
鎌倉海岸。
當“非武力解決”的指令透過通訊器傳達至前線時,迪迦立刻停止了攻擊,轉為防禦和牽制姿態。
而麗娜和匆匆趕到的宗方、崛井等人,則迅速行動起來。
“讓江之電持續鳴笛!用那個頻率安撫它!”宗方對著通訊器吼道。
很快,臨近海岸線的一段軌道上,一列江之電停了下來,司機按照指示,持續按響警笛。
悠長而清越的笛聲穿透夜幕,迴盪在海灘上空。
躁動不安、試圖鑽進海里或再次噴吐腐蝕液的達拉邦,動作猛地一僵。
它那巨大的感官器官轉向笛聲傳來的方向,警惕中透出深深的渴望和依戀。
那聲音……“媽媽”的聲音!
它不再試圖攻擊迪迦,而是緩緩地、有些遲疑地,朝著笛聲的方向挪動。
“就是現在!”崛井在指揮車裡緊張地操作著,“根據聲波模擬,母體‘達拉邦’應該就在近地軌道附近徘徊!只要把小塔拉班送上去,它們就能感知到彼此!”
可是,怎麼送?迪迦可以飛行,但達拉邦的甲殼似乎不具備長期宇宙航行的能力,而且它現在只認“媽媽的聲音”。
一個大膽的提議被迅速透過並執行。
那列持續鳴笛的江之電,在司機勇敢的配合下,緩緩開上了一段延伸向海面的、早已廢棄不用的短軌支線,最終停在了海灘邊緣,車頭幾乎探入海水。
笛聲持續不斷。
迪迦明白了。
他走到電車旁,雙手泛起柔和的光芒,籠罩住整節鳴笛的車廂。
在人們驚愕的注視下,那節車廂連同下方的鐵軌一小段,被光芒包裹,迅速縮小,最後變得只有玩具火車般大小,輕盈地懸浮在迪迦的掌心之上。
迪迦託著這節散發著溫暖光芒和熟悉笛聲的“引導車”,緩緩升空。
他低頭看向海灘上的達拉邦。
達拉邦仰起頭,“看”著那縮小的、鳴笛的“媽媽的聲音”越升越高,離自己而去,頓時發出了焦急的嗚咽。
它再也顧不得其他,短小的腹足下噴出微弱的氣流,笨拙卻堅定地朝著空中那點光芒追去。
一光一獸,一前一後,朝著繁星點點的夜空飛去,越來越高,越來越小,最終化作兩道沒入蒼穹的光點,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海灘上一片寂靜,只剩下海浪的聲音。所有人都仰著頭,屏息等待著。
過了許久,或許只是幾分鐘,卻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三角洲宇宙站的觀測畫面被接了回來,投射在勝利隊指揮室的大螢幕上,也透過特殊頻道,讓海灘上的宗方等人能看到。
漆黑的宇宙背景中,一隻巨大得如同小型島嶼、形態與小塔拉班相似但更加厚重古老的宇宙生物——母體達拉邦,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它的身體周圍縈繞著淡淡的星塵光輝。
一點柔和的光芒(迪迦手中的引導車)和一個小黑點(小塔拉班)正迅速接近。
當引導車的光芒觸碰到母體塔拉班時,笛聲停止了。
迪迦輕輕鬆手,那節微縮的車廂被他用一道柔和的光送回,朝著地球的方向墜落(之後會被TPC回收)。
而小塔拉班達拉邦,則迫不及待地撲向了母體塔拉班,用它那巨大的感官器官親暱地摩擦著母體厚重溫暖的甲殼邊緣。
母體塔拉班也發出了低沉、悠遠、充滿慈愛和失而復得喜悅的共鳴聲波,那聲波與江之電的警笛截然不同,卻更加宏大、更加本質。
兩隻宇宙生物依偎在一起,在星海中緩緩轉身,開始朝著太陽系外的深空游去,漸漸消失在觀測範圍之外。
它們回家了。
迪迦懸停在宇宙中,胸前的計時器閃爍著蔚藍的光芒。
他默默注視著那對重逢的母子遠去,然後轉身,化作一道流光,飛向蔚藍的地球。
海灘上,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混雜著歡呼、感慨和淚水的聲浪。
星野緊緊抱著還在發抖的正仁,父子倆臉上都帶著淚痕,但星野看向兒子眼神中的愧疚和疼愛,以及正仁眼中重新燃起的對父親的依賴,比任何話語都更能說明他們的和解。
麗娜走到大古身邊(他已經不知何時從礁石後回來了),用手肘碰了碰他,臉上帶著促狹又瞭然的微笑:“喂,大古隊員,這次你可是親眼看到迪迦帶著怪獸飛走了吧?怎麼解釋你又‘剛好’不在現場呢?”
大古撓了撓頭,露出他那標誌性的、有點不好意思卻又溫暖無比的笑容:“這個嘛……運氣,真的是運氣。我躲在那塊大石頭後面,看得比較清楚而已。”
麗娜“哼”了一聲,卻沒有再追問,只是和他並肩站著,望著恢復平靜的夜空和重新開始正常執行、發出安穩笛聲的江之電,輕聲說:“能平安解決,真好。不管是怪獸,還是……人的心結。”
——
黎然的公寓裡,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的咖哩飯,外加幾碟清爽的小菜。
真由美剛好推門進來,帶進一身夜晚的涼氣,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睛亮亮的。
“我回來了!哇,好香!是咖哩!”她踢掉鞋子,撲到餐桌邊,深深吸了一口氣,露出陶醉的表情,“今天基地可忙了,一直在監控鎌倉那邊的宇宙訊號和生命反應,直到確認那兩個大傢伙真的離開了太陽系範圍才稍微鬆口氣。不過結局真好,不是打打殺殺,是送迷路的孩子回家。”她一邊說,一邊洗了手,迫不及待地坐下。
黎然給她盛好飯,露西亞也安靜地坐了下來。
“嗯,結局很好。”黎然點頭,將盛滿咖哩的盤子放到真由美面前,“趁熱吃。”
“對了,”真由美吃了一大口咖哩,滿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說,“那個攝影師星野先生,還有他兒子,後來好像和好了。還聽說星野先生決定以後拍照都帶著兒子一起,要教他呢。有時候,一場虛驚,反而能讓有些東西變得更清楚,對吧?”
露西亞小口吃著咖哩,聞言抬起頭,看了看黎然,又看了看真由美,輕輕“嗯”了一聲。
她想起昨晚那微弱的、孤單的呼喚,如今已經和溫暖的母體共鳴一同遠去。
也想起自己心中那些關於“關係”和“位置”的迷茫,似乎也在這一日平靜的觀察、學習和等待中,沉澱下一些模糊的答案。
家,不僅是一個物理空間,也是一種狀態。
在這裡,可以安心地等待一場未知危機的化解,可以學習烹飪一道陌生的菜餚,可以分享彼此工作中的見聞,也可以默默地消化內心的波瀾。
桌子是方是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圍坐在桌邊的人,彼此給予的溫暖、信任和包容。
窗外,夜色已濃,星河璀璨。江之電的軌道依舊延伸向遠方,承載著日常的悲歡。
而宇宙深處,一對重逢的母子,正遊向屬於它們的歸途。
公寓裡,燈光溫暖,咖哩香氣嫋嫋。三人圍坐,碗筷輕碰,說著瑣碎的話,構成人間最尋常也最堅固的煙火。
長夜漫漫,但有光指引歸途,有家等候歸來。
無論迷途的是宇宙的生命,還是塵世的心靈,總有一種溫暖,足以消弭恐懼,指引方向,讓分離的得以重逢,讓困惑的漸次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