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TPC科研局的實驗室裡,只有儀器運轉的微弱嗡鳴和崛井沉重的呼吸聲。
他看著螢幕上艾勃隆細胞的模擬演化圖譜,那充滿侵略性和不穩定性的深紫色脈絡,彷彿毒蛇般纏繞在他的心頭。
與真田良介身上那絲不協調的能量波動聯絡在一起,一個清晰而恐怖的畫面在他腦海中拼湊起來。
“人體實驗……良介,你瘋了嗎?!”崛井一拳砸在控制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眼中充滿了憤怒、痛心和難以置信。
那個曾經才華橫溢、雖然好勝但卻驕傲的友人,怎麼會走上如此極端的道路?
他立刻將他的發現和猜測報告給了居間惠隊長。
司令室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宇宙開發中心的研究主管,私自進行危險的人體實驗……”居間惠眉頭緊鎖,“這不僅僅是怪獸事件了,還涉及嚴重的科研倫理和安全問題。宗方副隊長,立刻聯絡宇宙開發中心,核實真田良介的近況,並要求他們提供所有關於艾勃隆細胞的研究資料,這是最高許可權指令!”
“明白!”宗方立刻開始聯絡。
“大古,麗娜,新城,”居間惠繼續下令,“你們立刻前往真田良介可能藏身的地點進行搜尋,務必小心,他現在……極不穩定。”
“是!”
——
而此時,在城市邊緣的一處僻靜海岸,礁石嶙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
真田良介蜷縮在一個岩石縫隙裡,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的面板下,不正常的紫色脈絡如同活物般蠕動,偶爾迸發出細小的電火花。
劇烈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一陣陣襲來,幾乎要將他吞噬。
“不夠……還需要……更多能量……”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
腦海中不斷閃現過往的畫面——父母期望的眼神,輸給崛井的挫敗,沙耶香溫柔卻最終投向別人的笑容……“必須……是第一……如果不是第一……就沒有價值……”
就在這時,一道車燈劃破了海岸的黑暗。
一輛轎車停下,一個穿著優雅、面容溫婉的女性走了下來,正是崛井和良介大學時代共同愛慕過的女孩——沙耶香。
她臉上帶著擔憂,一步步走向礁石區。
“良介?是你嗎?我接到宇宙開發中心的訊息,說你請了病假,但聯絡不上你……”沙耶香輕聲呼喚著,她看到了岩石縫隙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良介猛地抬起頭,在月光下,他的臉扭曲而痛苦:“沙耶香……你為甚麼來這裡……走!快走!”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現在這副樣子。
“良介,你到底怎麼了?你生病了,需要看醫生!”沙耶香沒有退縮,反而走近了幾步,看清了他此刻的狀態,嚇得捂住了嘴。
“醫生?沒用!”良介歇斯底里地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絕望,“看啊!這就是力量!艾勃隆細胞賦予我的……超越凡人的力量!我再也不是那個……那個甚麼都贏不了的失敗者了!”他猛地伸出右手,那隻手已經發生了明顯的異變,指甲尖銳,面板呈現出不健康的灰紫色,縈繞著危險的靜電。
沙耶香驚恐地後退一步:“良介!你……你做了甚麼?甚麼艾勃隆細胞?”
“做甚麼?”良介的眼神變得空洞而偏執,“我只是想證明……我比崛井強!我配得上所有人的認可!我應該是第一!從小到大,如果不是第一名,就沒有人會愛我!父母不會,你……也不會!”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積壓多年的委屈、壓力和扭曲的執念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不是這樣的!良介!”沙耶香流著淚喊道,“沒有人會因為你不是第一就不愛你!是你自己把自己逼成了這樣!”
然而,她的呼喊已經無法傳入良介被執念填滿的內心。
艾勃隆細胞在他極端的情緒刺激下徹底失控,強烈的電光從他體內爆發出來,將他整個人包裹。
“啊啊啊啊——!”
在沙耶香驚恐的尖叫聲中,良介的身體在電光中急劇膨脹、扭曲、變形!面板撕裂,骨骼重組,轉瞬之間,一個龐大、醜陋、渾身纏繞著高壓電流、雙眼猩紅的異形進化怪獸——艾勃隆,出現在了海岸邊!
它發出混合著良介痛苦咆哮的震天怒吼,揮舞著帶電的觸手,開始瘋狂地摧毀周圍的一切,礁石在它面前如同豆腐般碎裂。
——
“隊長!D7海岸出現強烈能量反應!是怪獸!形態與能源中心襲擊者吻合,能量級數急劇上升!”野瑞的警報聲在司令室響起。
“果然是他……”崛井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隨即猛地睜開,“隊長!請讓我去!我想……再和他談一次!”
居間惠看著崛井堅定的眼神,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批准。大古,麗娜,新城,你們立刻趕往現場,疏散群眾,阻止艾勃隆繼續破壞!崛井,注意安全!”
“明白!”
——
海岸線附近已是一片混亂。艾勃隆瘋狂地釋放著電流,摧毀著堤壩和附近的建築,巨大的觸手每一次揮舞都帶起雷鳴般的爆響和四射的電弧。
它似乎在發洩,又似乎在承受著無盡的痛苦。
勝利飛燕號及時趕到,鐳射束如同雨點般落在艾勃隆身上,但它的體表覆蓋著強大的生物電場,大部分攻擊都被偏轉或削弱。
艾勃隆抬起雙手,發射出破壞性的帶電光彈,迫使飛燕號進行高難度規避。
大古瞅準一個機會,脫離了戰鬥區域,在一處隱蔽的礁石後,舉起了神光棒。
耀眼的光芒再次降臨,迪迦奧特曼巨大的身軀轟然落在艾勃隆與城市之間,擺出了戰鬥姿態。
然而,與以往任何一次戰鬥都不同,迪迦並沒有立刻發動猛攻。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隻由人類扭曲而成的怪獸,乳白色的眼眸中似乎流露出一絲悲憫。
他能感受到,在這狂暴的能量核心深處,是一個正在痛苦掙扎的人類靈魂。
“迪迦……他為甚麼不攻擊?”飛燕號上的麗娜疑惑道。
艾勃隆可不管這些,它看到迪迦出現,將所有的狂躁和痛苦都傾瀉了過去。
帶電的觸手如同鞭子般抽向迪迦,同時口中不斷噴吐著高壓電流。
迪迦敏捷地側身躲開觸手的抽擊,但對於那些襲來的電流,他卻沒有完全避開,而是主動伸出手臂,引導部分電流匯入自己的身體!
“滋滋滋——!”強烈的電火花在迪迦身上跳躍,他發出一聲悶哼,彩色計時器甚至提前開始了閃爍。
“他在幹甚麼?為甚麼主動承受攻擊?”新城不解地喊道。
“他是在消耗艾勃隆的能量!”地面上,剛剛趕到的崛井瞬間明白了迪迦的意圖,他對著通訊器大喊,“艾勃隆細胞需要大量電力維持!迪迦是想耗盡它的能量,讓良介變回來!”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策略,意味著迪迦需要承受巨大的傷害,並且對時機的把握要求極高。
艾勃隆見電流攻擊似乎效果不佳,變得更加狂暴。
它龐大的身軀突然被一層等離子能量包裹,隨後竟然在原地瞬間消失!
“隱形了?!”宗方驚呼。
下一刻,艾勃隆出現在迪迦的身後,利爪帶著電光狠狠抓下!
迪迦憑藉戰鬥直覺迅速轉身格擋,但還是被劃中了肩部,濺起一片火花。
迪洛斯並沒有出現。或許黎然感知到了這裡的戰鬥,但他選擇了觀望。
他明白,這場戰鬥的核心,並非單純的消滅,而是關乎救贖,關乎一個迷失靈魂的最後機會。
他的力量,或許並不適合介入這種充滿人性掙扎的時刻。
戰鬥陷入了艱苦的拉鋸。迪迦不斷閃避、格擋,同時有意識地引導和承受艾勃隆的電流攻擊。
他的體力在飛速消耗,彩色計時器的閃爍越來越急促,紅燈鳴響的聲音在夜空中清晰可聞。
艾勃隆的攻擊也漸漸變得遲緩,它體表的電光不再那麼耀眼,吸收城市電力的速度似乎跟不上消耗。
它開始發出疲憊而焦躁的吼聲。
終於,在迪迦又一次硬生生承受了一股強大的電流衝擊後,艾勃隆體內的能量似乎達到了某個臨界點。
它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抽搐起來,體表的電光徹底熄滅,那層等離子隱身場也消散了。
它發出一聲漫長而痛苦的哀鳴,巨大的身軀如同山崩般瓦解,迅速縮小、退化……
肆虐的電光散去,怪獸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萎縮、分解。
在原本怪獸站立的地方,真田良介的人類形態顯露出來。
他無力地倒在冰冷的沙灘上,臉色灰敗,生命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艾勃隆細胞的過度透支,已經徹底摧毀了他的生機。
迪迦胸前的彩色計時器已經閃爍到了極限,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良介,又望向趕過來的崛井,微微點了點頭,巨大的身軀化為光芒消散在空中。
“良介!”崛井狂奔過去,跪倒在好友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良介微微睜開眼,眼神空洞地望著星空,嘴角扯出一絲扭曲的、像是解脫又像是自嘲的弧度:“崛井……我……我到底……還是輸了……”
“笨蛋!誰跟你計較這些了!”崛井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聲音哽咽,“為甚麼……為甚麼要做這種傻事!甚麼第一不第一的,那些真的重要嗎?!”
良介的眼神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聚焦在崛井臉上,但已經沒有力氣了。
“我把……內心的黑暗……都開啟了……像個……傻瓜一樣……”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崛井緊緊握住他逐漸冰冷的手,泣不成聲:“不要再想了……良介……把內心的黑暗全都拋開吧……”他低下頭,淚水滴落在良介蒼白的臉上,“好好睡吧……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和別人競爭了……”
良介的瞳孔逐漸渙散,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
他那飽受折磨的身體終於停止了掙扎,安靜地躺在崛井的懷裡,彷彿只是陷入了沉睡。
只有臉上那殘留的痛苦和不甘,訴說著他短暫而悲劇的一生。
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嘩嘩的聲音彷彿一首永恆而悲傷的安魂曲,洗滌著沙灘上的傷痕,也試圖撫平生者心中的創痛。
沙耶香站在不遠處,掩面哭泣。
大古變回人間體後,默默地站在崛井身後,心情沉重。
黎然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附近,他站在稍遠一點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中,此刻似乎也泛起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漣漪。
他感受到了那股“悲傷”的能量最終消散了,隨之而去的,是一個被執念吞噬的靈魂。
這對於一直在學習和理解人類情感的他來說,是沉重的一課。
——
幾天後,一個簡單的葬禮在細雨中進行。
參加的人不多,只有崛井、沙耶香以及宇宙開發中心的幾位同事。
良介的父母沒有出現,據說他們無法接受兒子的選擇和自己教育的失敗。
崛井將一束白色的花放在墓前,久久沉默。
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衣服,但他渾然不覺。
“他是個天才,”沙耶香輕聲說,眼睛紅腫,“可惜,走錯了路。”
“是啊……”崛井嘆了口氣,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他把一切都寄託在了‘成為第一’上,卻忘了看看身邊其實已經擁有的東西……忘了他自己本身,就是有價值的。”
這件事情,給所有人都帶來了深深的震撼。
它警示著科技發展背後的倫理深淵,也拷問著現代社會對“成功”的單一標準。
而在勝利隊內部,崛井似乎也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他更加專注於用科技去守護,而非單純的超越。
黎然則花了更多時間獨自待在家裡,時常陷入思考當中。
真由美能感覺到他似乎在思考著甚麼很深奧的問題,關於生命,關於價值,關於那些光明與黑暗交織的、複雜難明的人性。
她沒有過多打擾,只是在他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杯熱茶,或者默默地陪他坐一會兒。
光之巨人守護著城市免受外敵的侵害,但人類內心的黑暗與迷茫,或許需要更多的光去照亮,而那光,源自理解、包容與愛。
遊樂園的歡笑與海岸邊的安魂曲,共同構成了這個世界複雜而真實的旋律,而他們的故事,還將在這些旋律中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