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分鐘，或許是半小時，卡洛琳的聲音悶悶地響起，帶著點撒嬌的意味：“黎然，我餓了。”
昨晚情緒大起大落，又經歷了那般親密，體力消耗確實不小。
黎然睜開眼，低頭看她：“想吃甚麼？我去食堂給你拿。”
“不想去食堂，”卡洛琳搖搖頭，抬起臉看他，眼睛眨了眨，“也不想吃營養劑。我們……能不能偷偷開個小灶？我記得生活區有個小廚房，偶爾可以自己弄點吃的。”
這個提議帶著點冒險的趣味，像是學生時代偷偷違反校規。黎然看著她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好。”他笑了笑，“不過，我的廚藝可能……”他離開十五年，在另一個宇宙的經歷多是戰鬥與生存，對於烹飪實在生疏了。
“沒關係！”卡洛琳立刻來了精神，掀開被子坐起來，“我會！我給你做！你等著吃就好！”她說著就要下床，動作間流露出難得的活潑。
黎然看著她雀躍的背影，心頭暖意融融。
他也坐起身，看著她在房間裡輕快地走動，撿起散落的制服外套穿上，又對著鏡子簡單梳理了一下頭髮。
明明只是最普通不過的晨間準備，卻因為物件是她，而顯得格外動人。
“需要我幫忙嗎？”他問。
“不用，”卡洛琳回頭對他嫣然一笑，“你負責把這裡……稍微整理一下就好。”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略顯凌亂的床鋪，臉上又飛起兩朵紅雲，然後快步走向門口，“我先去小廚房看看有甚麼食材，你好了就過來找我！”
看著她像只快樂的小鳥般飛走，黎然坐在床邊，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曾散去。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房間，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動手整理。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今晨的旖旎氣息，混合著此刻陽光的味道，構成了一種名為“幸福”的實感。
黎然整理好床鋪，又將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開啟窗戶讓新鮮空氣流通，驅散了些許曖昧的氣息。
做完這些，他才離開房間，朝著生活區那個不常使用的小廚房走去，也幸虧通道牆壁上有著詳細的地圖指引，要不然黎然還真有可能找不到。
還沒走到門口，就聞到一陣令人食指大動的食物香氣。
他放輕腳步，靠在門框邊，看著卡洛琳在裡面忙碌的身影。
她挽起了長髮，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身上套著一件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略顯寬大的圍裙，正專注地煎著鍋裡的甚麼，動作熟練而輕快。
陽光透過小廚房的窗戶，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鍋鏟與鍋沿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伴隨著食物滋啦作響的聲音，構成了一幅平凡卻足以觸動心絃的畫面。
黎然靜靜地看著，心底那片因責任和未知而冰封的角落，彷彿被這人間煙火氣徹底融化。
十五年的漂泊與戰鬥，不就是為了守護這樣的平凡與溫暖嗎？
卡洛琳似乎心有靈犀，轉過身，看到他站在門口，臉上立刻綻放出明媚的笑容：“你來啦？正好，快好了哦！這裡有點油煙，你去那邊小桌子旁坐著等。”她指了指角落一張乾淨的小餐桌。
黎然沒有堅持，順從地走過去坐下。他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怎麼看都看不夠。
沒過多久，卡洛琳端著兩個盤子走了過來。是簡單的煎蛋、烤麵包和用庫存蔬菜做的沙拉，旁邊還配了兩杯熱騰騰的合成豆奶。
雖然食材有限，但擺盤精緻，看得出她的用心。
“條件有限，只能做成這樣了。”卡洛琳解下圍裙，在他對面坐下，眼神亮晶晶地期待著他的評價。
黎然拿起叉子，嚐了一口煎蛋，火候恰到好處，邊緣微焦，內裡嫩滑。
他抬頭，對上她期待的目光，真誠地讚道：“很好吃。比我記憶裡的味道還要好。”
這並非全然是哄她開心的話。在另一個時空，他早已忘記了熱食的滋味，更別提這樣帶著心意和溫度的餐點。
卡洛琳開心地笑了，也拿起自己的餐具：“那快吃吧，肯定餓壞了。”
兩人就在這安靜的小廚房裡，享用著這頓遲來的、卻格外溫馨的“早午餐”。
他們偶爾交談幾句，內容無關使命與黑暗，只是些瑣碎的、關於食物味道或者基地裡某個角落變化的閒聊。
時光彷彿被拉長，變得緩慢而柔軟。
就在他們吃得差不多，卡洛琳正笑著說起以前黎然以前的糗事的時候，小廚房虛掩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兩人同時一怔，抬起頭。
門被推開，一個身著銀白色制服、氣質清冷卓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幽憐。
她似乎剛剛抵達基地，風塵僕僕，但儀容依舊一絲不苟。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室內，落在黎然和卡洛琳身上，最終定格在餐桌上尚未收拾的盤子上。
“看來我來的時間，正好趕上了一頓便飯？”幽憐的聲音清冽，聽不出甚麼情緒，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似乎能看透一切。
“幽憐。”黎然怔怔的看著眼前之人，也是不由得一陣恍惚，十五年的時間，同樣在她身上留下了足跡。
卡洛琳也跟著站了起來，臉頰有些微紅，畢竟被“上司”撞見在非用餐時間開小灶，總歸有點不好意思。
幽憐走了進來，目光在卡洛琳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了她眉宇間尚未完全褪去的、不同於往日的柔媚光澤，以及黎然身上那股明顯放鬆後又驟然繃緊的氣息。
她冰雪聰明，結合凱恩提供的“下午抵達”的資訊和眼前的情景，瞬間便明白了大半。
她並沒有點破，只是淡淡道：“不用緊張。我剛到，凱恩告訴我你們在這裡。既然碰上了，不介意我坐下吧？有些事，可以邊吃邊談。”她的視線落在空著的一個座位上。
黎然和卡洛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意外，但很快反應過來。
“當然不介意。”黎然立刻說道，同時示意卡洛琳去拿一副乾淨的餐具。
卡洛琳應聲而去，很快拿來了一套餐具，併為幽憐倒了一杯熱豆奶。
幽憐優雅地坐下，目光掃過簡單的餐食，語氣似乎緩和了些許：“很久沒有嘗過非流水線生產的食物了。卡洛琳，這是你做的？”
“是…是的，幽憐會長，只是些簡單的……”卡洛琳有些拘謹地回答。
“叫我幽憐就好。”幽憐打斷她，拿起叉子，嚐了一口沙拉，微微點頭，“味道很好。在資源有限的基地裡，能做出這樣的味道，有心了。”
她的話語似乎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讓卡洛琳稍微放鬆了一些。
黎然重新坐下，三人的午餐在一種微妙而略顯安靜的氛圍中繼續。
然而，幽憐的到來，無疑已經將那份偷來的寧靜徹底打破。
她知道他們剛剛經歷了甚麼，但她選擇以這種平和的方式介入，既是體貼，也是一種無聲的提醒——溫存的時間已經結束，現在，該回到現實了。
餐桌上的話題，很快便從食物轉向了齊傑拉、未知的黑暗、巨人的離去，以及他們即將面臨的、可能關乎人類存亡的重任。
陽光依舊明媚，但房間裡的空氣，已然變得凝重起來。
暴風雨前的寧靜，徹底結束了。
而他們三人，這頓意外拼湊的午餐，也成為了迎接風暴的第一次非正式會談。
……
傍晚時分，黎然乘坐著由莎薇駕駛的獵鷹1號，趕往齊傑拉的所在地，只不過這一次不是在後艙而是在駕駛艙。
齊傑拉，超古代植物怪獸，能散播一種可以讓人類沉浸在夢境中的花粉且具有一定的成癮性。
但其生活習性和普通植物相似，白天活躍，晚上休息。
獵鷹1號劃破傍晚略顯昏黃的天際，引擎的轟鳴聲在座艙內迴盪，卻蓋不住黎然內心的沉寂。
他透過舷窗，看著下方飛速掠過的、逐漸染上暮色的山川大地。
與卡洛琳共度的那個溫暖上午和突如其來的午餐會談，彷彿已經是遙遠時空之外的碎片。
“黎然隊長，我們即將抵達目標空域。”莎薇冷靜的聲音透過內建通訊器傳來，打破了艙內的沉默，“根據監測，齊傑拉的活動頻率正在隨著日落顯著降低。”
莎薇對於這個空降成為自己領導的男人抱有一絲好奇，而且不久之前她又接受到任務，護送黎然到達齊傑拉的所在地，並協助對方解決掉齊傑拉。
對於齊傑拉，莎薇在短暫的瘋狂過後，內心湧起的第一想法也是要解決掉它。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他們這般，有強大毅力和決心，能夠擺脫和拒絕齊傑拉所帶來的歡樂。
因此他們的多次行動都遭到了阻力，這不得不迫使他們停止了行動。
莎薇熟練地操控著獵鷹1號，戰機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開始圍繞目標區域進行警戒飛行。
她的目光不時掃過身旁的黎然。
這個男人，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感和堅定的力量，與基地裡流傳的、關於他十五年前失蹤又奇蹟歸來的傳聞隱隱吻合。
她很好奇，他究竟有甚麼樣的能力，能讓高層如此信任，將解決齊傑拉的重任交付於他。
“黎然隊長，”莎薇最終還是沒忍住，在保持航線穩定的同時開口，聲音保持著職業性的平靜，但細微處透著一絲探究，“根據資料顯示，齊傑拉的花粉具有極強的致幻性，能挖掘內心最深處的渴望。您……似乎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黎然的目光依舊緊盯著下方那株在暮色中輪廓愈發清晰的巨大植物，聞言，只是淡淡地回道：“見識過更深的黑暗，虛幻的快樂就顯得蒼白了。”
他的回答簡短而意味深長，莎薇識趣地沒有繼續追問。
她能感覺到這個話題觸及到了對方某些不願多談的經歷。
艙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儀器執行的微弱嗡鳴和引擎平穩的呼嘯聲。
“收到。按預定計劃，在安全距離外圍盤旋，等待我的指令。”黎然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峻和果斷。
他最後看了一眼螢幕上卡洛琳之前偷偷塞給他的、一個簡單的笑臉符號——那是她用個人終端在他出發前瞬間傳輸過來的——隨即關閉了私人通訊頻道，將全部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戰術面板上。
下方，那片被標記的區域逐漸清晰。
即使在高空，也能看到那株巨大、妖豔的植物輪廓。它的花瓣在夕陽餘暉中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金紅色，但原本在白天肆意揮舞的藤蔓狀觸手，此刻確實顯得有些萎靡，如同普通植物般微微收攏，進入了類似“睡眠”的狀態。
空氣中瀰漫的、肉眼不可見的齊傑拉花粉濃度，監測顯示也大幅降低。
“莎薇，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我有甚麼能力嗎？”黎然開啟艙門，回頭看向正在專心駕駛戰機的莎薇。
莎薇聞言，握著操縱桿的手微微一頓，目光銳利地轉向黎然，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探究。
強勁的氣流瞬間灌入駕駛艙，吹動了兩人的頭髮和衣角。
黎然站在艙門邊，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挺拔而堅定，他的聲音在引擎轟鳴和風噪中依然清晰：“現在，仔細看好了。”
話音未落，不等莎薇回應，黎然便向後一仰，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出了機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