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自己呢？
黎然反問自己，自己又是一種甚麼樣的態度呢？
他並非毫無察覺。
十五年前，卡洛琳看向他的眼神裡就有著超越戰友的情誼，只是那時大戰當前，危機四伏，他無暇也無意去深入思考這些。他將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了戰鬥和守護中。
時空亂流中的十五年（相對這個宇宙），孤獨而漫長，他偶爾也會回想起那些並肩作戰的身影，其中自然也包括卡洛琳。
那份回憶是溫暖的，是支撐他尋找歸途的光芒之一。
但他從未想過，在這邊，時間已經流淌瞭如此之久，而某些情感非但沒有被磨滅，反而在沉澱中愈發清晰，甚至被齊傑拉赤裸地揭示出來。
他感激卡洛琳的等待與堅守，這份情誼沉重而珍貴。
但他同樣清楚自己肩負的責任。
黑暗復甦在即，他作為目前唯一回歸的光之巨人，必須將絕大部分精力乃至生命投入到即將到來的終極戰鬥中去。
前路艱險，生死未卜，他無法輕易給出任何承諾，那是不負責任的。
而且……他的心中，是否真的有超越戰友之外的情感？
黎然發現自己一時間也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
太久遠了，分隔的時光和不同的經歷，讓他需要時間去重新審視和感受。
“卡洛琳，我……”黎然剛要開口，就被卡洛琳堵住了嘴。
“不要說話了。”卡洛琳整個人趴在黎然懷裡，腦袋抵在他的下巴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懇求。
她伸出手指，輕輕按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即將說出口的、可能理性而剋制的話語。
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讓黎然身體微微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軀的溫熱和柔軟，以及那份毫不掩飾的依賴。
她的髮絲蹭著他的脖頸，帶來微癢的觸感，空氣中瀰漫開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清新氣息，與記憶中並無二致，卻彷彿在此刻變得更加清晰。
他沒有推開她。
那隻原本可能下意識抬起想要保持距離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最終緩緩落下，帶著幾分遲疑，輕輕放在了她的後背上。這是一個笨拙卻清晰的回應。
他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因為他的這個動作而更加放鬆地貼緊了他，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卡洛琳的聲音依舊埋在他胸前，但情緒似乎平穩了一些，“責任，戰鬥，未來……那些都太遠了，黎然。我等了十五年，不是想聽那些的。”
她稍微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和堅定，直直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就一會兒，就這樣一會兒，好不好？別去想那些黑暗，別去想那些責任。就現在，只是你和我。”
她的目光太過直接，裡面蘊含著十五年的思念、擔憂、以及失而復得後怕再次失去的恐懼，所有這些濃烈的情感匯聚在一起，幾乎要將黎然淹沒。
他那些關於責任、關於未來的理性思考，在她這樣純粹而熾熱的目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黎然沉默了。他看著卡洛琳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感受著胸前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鮮活而執著的心跳。
時空亂流中的冰冷和孤寂，彷彿在這一刻被這個溫暖的擁抱驅散了不少。
他確實無法給出承諾，前路依舊佈滿荊棘。
但此刻，這個真實的、溫暖的觸感，讓他漂泊了太久的心，找到了一處可以短暫停靠的港灣。
他放在她後背的手，終於不再僵硬，稍稍收緊了一些，將她更穩固地圈在懷中。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一個更堅實的擁抱，回應了她的請求。
這就夠了。
卡洛琳感受到他無聲的妥協和回應，心滿意足地將臉頰重新貼回他的胸膛，閉上了眼睛，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淺淺的、安心的弧度。
辦公室裡只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基地隱約傳來的、象徵著日常運轉的微弱嗡鳴。
這一刻，無關過去，不計未來。只是在跨越了十五年時光洪流後，兩個靈魂短暫而真實的靠近。
對於他們而言，這片刻的寧靜與溫暖，或許就是支撐他們繼續走下去的、最重要的力量之一。
而即將到來的風暴，似乎也因為這短暫的溫情，而顯得不再那麼令人絕望。
“黎然，能親我嗎？”似乎是還不滿足，卡洛琳又小心翼翼的提出了這個更加大膽的請求。
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眼神裡交織著渴望、羞澀和一絲害怕被拒絕的脆弱。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黎然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卡洛琳，她仰起的臉龐在室內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微紅的眼眶，輕輕咬住的下唇，以及那雙映著他身影、彷彿匯聚了星辰大海的眼眸。
所有的防備、所有的理性思考，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搖搖欲墜。
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堅守，化作此刻她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情感。
他還能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推開她嗎？
在生死未卜的戰鬥前夕，在好不容易重逢的此刻？
黎然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深深地望進她的眼睛裡，彷彿要透過那層水光，看清她靈魂深處最真實的模樣，也看清自己內心最真實的答案。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卡洛琳在他的沉默中，眼神一點點黯淡下去，就在她以為會被再次拒絕，準備強顏歡笑地退開時——
黎然動了。
他低下頭，動作緩慢而堅定，沒有任何猶豫地，覆上了她的唇。
這個吻，起初是輕柔的，帶著試探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
唇瓣相觸的瞬間，兩人都輕微地顫慄了一下。
卡洛琳的睫毛劇烈地抖動，隨即緊緊閉上，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料。
黎然環在她後背的手臂也收得更緊，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
這是一個遲到了十五年的吻。
沒有激烈的掠奪，只有溫柔的廝磨，彷彿在透過這種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撫平時光留下的刻痕，也傳遞著那些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複雜情感——有久別重逢的狂喜，有失而復得的慶幸，有對過往孤獨的心疼，也有對未來不確定的憂慮，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歸屬感。
在這個吻裡，黎然暫時放下了肩上的重擔，忘記了即將到來的黑暗。
他只知道，懷裡的這個人是真實的，這份溫暖是真實的，這份跨越了漫長時空依舊熾熱的情感，也是真實的。
“唔！”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片刻，或許是永恆，黎然才緩緩抬起頭，結束了這個吻。
兩人的呼吸有些紊亂，卡洛琳嬌喘連連，黎然向來平靜的眼眸中也翻湧著未平息的波瀾。
卡洛琳臉頰緋紅，眼神迷離，微微喘息著，還沉浸在剛才的親密接觸中。
她看著黎然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滿足感填滿。
“這算……答案嗎？”她聲音微啞，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希冀。
黎然看著她，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過她微腫的唇瓣，動作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認真，“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此刻，我不想放開你。”
這不是承諾，卻比任何承諾都讓卡洛琳感到安心。
她知道，對於黎然這樣的人來說，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接近內心的回應了。
她重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緊緊抱住他，彷彿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這就夠了。”她輕聲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平靜。
“今晚，陪陪我吧。”卡洛琳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在他耳邊呢喃，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勇氣和深藏的脆弱。
她不再看他，只是將發燙的臉頰緊緊貼著他的頸窩，彷彿這樣就能躲避可能出現的拒絕，也能汲取他身上的力量和溫度。
這個請求的含義，遠比之前的親吻更加明確，也更加沉重。
它不僅僅是對陪伴的渴望，更是對十五年孤獨的補償，是對不確定未來的一種提前索取，是想要用最親密的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抵禦內心深處對再次失去的恐懼。
黎然的身體再次明顯僵硬了一下。他能感覺到卡洛琳緊緊抓著他衣服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也能聽到自己胸腔裡驟然加速的心跳。
理智在瘋狂地敲響警鐘——責任、戰鬥、未知的敵人、無法承諾的未來……這一切都像冰冷的鎖鏈，試圖將他拉回“正確”的軌道。
他應該推開她，應該用冷靜的語氣告訴她現在不是時候，應該重申他們肩負的使命……
但是……
當他低頭，看到卡洛琳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的長睫毛上似乎還沾染著未乾的溼意，感受到她全心全意的依賴和那份幾乎要將他灼傷的熱度時，那些理智的言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十五年。
他錯過了她人生中寶貴的十五年。
而這十五年，她是在等待和堅守中度過的。在齊傑拉的幻境中，她看到了與他相關的極致美好，卻依然憑藉意志掙脫了出來。
此刻，她向他索求的，不過是一個真實而溫暖的夜晚，一個可以暫時忘卻一切紛擾、確認彼此心意的港灣。
他還能再次用那些大義凜然的理由來拒絕嗎？
尤其是在他剛剛才用親吻回應了她之後？
黎然沉默了許久，久到卡洛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抓住他衣襟的手指也開始無力地鬆開。
就在她即將徹底放棄，準備說出“我開玩笑的”來掩飾難堪時，黎然終於有了動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然後，他那隻一直攬在她後背的手，緩緩上移，撫上她的後頸，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力量，讓她微微抬起頭。
他的目光深邃如夜海，裡面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有關切，有掙扎，但最終沉澱下來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
他沒有直接回答“好”或“不好”，而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頸側細膩的面板，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清晰地問道：
“你確定嗎，卡洛琳？”
他沒有問“這樣好嗎？”或者“我們是不是該考慮其他？”，而是問她“確定嗎”。
他將選擇的權利，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後果的責任，鄭重地交還到了她的手上。這既是對她的尊重，也是對他自己內心掙扎的一個交代。
卡洛琳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不再掩飾的關切和那深藏其下的、與她同樣的渴望。
她讀懂了，他並非不願，他只是需要她更明確的決心，來共同承擔這份可能改變他們關係、也可能讓未來分別時更加痛苦的選擇。
她眼中的猶豫和脆弱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堅定。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絲毫遲疑：
“我確定。黎然，我無比確定。”
十五年的等待，讓她無比清楚自己想要的是甚麼。
哪怕只有一夜，哪怕明天就要面對毀滅，她也想要擁有這份真實。
黎然凝視著她堅定的眼眸，最後一絲理智的壁壘轟然倒塌。
他俯身，再次吻住了她，但這一次，不再是最初的試探和珍視，而是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的、熾熱而洶湧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兩人淹沒。
他一邊加深這個吻，一邊攬著她的腰，帶著她，一步步走向房間裡那張整潔的床鋪。
窗外，基地的燈光依舊如同忠誠的衛士般亮著，守護著這片土地。
而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兩個跨越了漫長時空的靈魂，終於徹底放下了所有的包袱和顧慮，緊緊相擁，用最原始也是最直接的方式，訴說著分離十五年的思念，也汲取著面對未知風暴的勇氣。
今夜，沒有光之巨人，沒有防衛隊副隊長，只有黎然和卡洛琳。
卡洛琳的內心os：
我不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我居然見到了我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原本今天是我放假的日子，是我用來緬懷和激勵自己的日子，可是怪獸又出現了。
警報聲尖銳刺耳，熟悉的緊張感瞬間攫住了我，十五年來，這幾乎成了身體的本能。
可我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我還能見到他。
直到在基地裡真正看到他，那個穿著與時代格格不入衣服，站在那裡卻彷彿從未離開過的身影……十五年的等待、擔憂、委屈，還有那被齊傑拉放大後又強行壓抑下去的渴望，在那一刻如同火山般噴發，我控制不住地撲進了他的懷裡。
甚麼副隊長的威嚴，甚麼冷靜自持，全都見鬼去吧！
我只知道，他回來了，黎然真的回來了！
把他帶到房間，看著他打量周圍的樣子，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這房間我每週都會來打掃，保持著和他離開時幾乎一樣的陳設，彷彿這樣，他就總有一天會推門進來。我知道這很傻，但這是支撐我度過漫長歲月的一點念想。
我問他晚上的打算，他說要準備對付齊傑拉……我的心猛地一沉。
齊傑拉……那個讓我看到最美妙幻境，也讓我體驗到最深刻絕望的東西。
在它的花粉裡，我看到了他，不是這樣沉默而疏離，而是帶著溫暖的笑容，一直在我身邊……那感覺太真實，太美好，以至於掙脫出來時，心像被挖空了一塊。
我害怕他看出我的異樣，害怕他知道我沉溺過與他有關的幻夢，那會顯得我很軟弱吧？
可我控制不住。
當他點破我臉紅時，當他用那種深邃的目光看著我時，我積攢了十五年的勇氣，突然就破罐子破摔地用上了。
擁抱，親吻……我像個貪婪的孩子，拼命索求著真實的觸感，來驅散幻境留下的虛無和恐懼。
我知道他很掙扎。我聽得見他加速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
他總想著責任，想著未來，想著那些沉重的東西。
可我不想聽！
我等了十五年，不是想聽那些的！
我只要現在，只要此刻他是真實的，是屬於我的。
當我提出那個更大膽的請求時，我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勇氣。
我害怕聽到拒絕，害怕看到他眼中浮現出理智和疏離。
如果他推開我，我可能會徹底崩潰。
幸好……幸好他沒有。
他問我“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
這十五年的每一天，每一次戰鬥後的疲憊，每一個望著星空祈禱的夜晚，都在告訴我，我有多確定！
我要抓住這份真實，哪怕只有一夜。
明天，黑暗可能降臨，戰鬥可能再次將我們分開，但至少今夜，我要忘記一切，只做卡洛琳，只做他的卡洛琳。
當他終於不再剋制，用那樣熾熱的眼神看著我，用那樣不容置疑的力量擁著我時，我知道，我贏了。
贏過了時間，贏過了命運，至少在這一刻。
今夜，請暫時讓世界消失吧。
真的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