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的霧終於散了些，露出灰濛濛的天。趙康站在周王城遺址的入口，手裡把玩著那枚從地脈深處摸出來的龍形玉佩，玉佩上的鱗紋還帶著泥土的溼冷。昨晚潛入遺址時，他在主墓室的石棺下找到了這東西，接觸到的瞬間，寶葫蘆燙得差點脫手——玉佩裡蘊含的地脈龍氣，比他想象中濃郁十倍，卻也混亂十倍，像是被甚麼東西攪過似的，時強時弱，極不穩定。
“先生，這玉佩真能鎮住那些西洋鬼子？”靈兒捧著個剛從遺址裡挖出來的青銅鼎，鼎耳上刻著的饕餮紋還沾著硃砂，顯然是當年祭祀用的重器。
趙康摩挲著玉佩上的裂痕：“鎮不住。你看這裂痕，地脈龍氣早就洩了，周王城的‘根’，怕是在幾百年前就被人動過手腳。”
他想起昨晚在遺址深處看到的壁畫，上面刻著些奇怪的符號，既不是甲骨文，也不是金文，倒像是某種西洋的符咒，覆蓋在原本的龍紋上，顯然是後來被人新增上去的。這就解釋了為甚麼龍氣會如此混亂——有人故意汙染了這方天地的“根”。
“是誰這麼大膽子？”靈兒咋舌。
趙康沒說話，心裡卻隱隱有了猜測。能在周王城動手腳，還能用西洋符咒汙染龍氣，絕不是普通人。他忽然想起蘇曼麗提過的一件事：三十年前，有個西洋傳教士在洛陽城佈道，說要“淨化東方的愚昧”，後來突然失蹤了，有人說他被城隍爺收了，也有人說他找到了“開啟世界的鑰匙”。
“先生，蘇小姐派人來報，說城北出事了！”一個九門的弟兄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上帶著驚惶，“是……是‘那種東西’，好多好多，長著翅膀，見人就殺！”
趙康心裡一沉，捏碎了手裡的玉佩。龍氣雖然混亂，但多少能起點作用，他將碎玉撒向空中，口中唸唸有詞。碎玉在空中化作點點金光，融入風中，朝著城北飄去——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點事，希望能稍微阻滯那些“天使”的腳步。
“走，去看看。”他拽著靈兒，往城北趕。
城北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慘烈。街道上到處是殘垣斷壁，不少房屋還在燃燒，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那些長著白翅膀的“天使”正在低空盤旋，手裡的光劍不斷落下，每道劍光都能劈開一棟房屋，九門的弟兄們拿著槍反擊，卻根本不是對手，子彈打在天使的翅膀上，就像打在鋼板上，毫無作用。
“先生，你看那邊！”靈兒指著遠處的城牆，那裡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在鐘樓上出現的天使，此刻他手裡提著個青銅鼎，鼎身已經被光劍劈出個大洞，正是靈兒剛才捧著的那隻。
“褻瀆神聖者，都該死！”天使的聲音如同洪鐘，震得人耳朵生疼。他將青銅鼎狠狠摔在地上，光劍一揮，鼎身瞬間化為碎片。
“他在毀咱們的東西！”靈兒急得快哭了。
趙康的心沉到了谷底。這些天使不僅僅是殺戮，更在摧毀這方天地的“信物”——青銅鼎、玉佩、石碑……只要是蘊含本土氣息的東西，都在他們的清除之列。這不是掠奪，是淨化，是要徹底抹去這方天地的“根”。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從東邊傳來，來得極快，踏在石板路上，發出“嘚嘚”的脆響。趙康抬頭望去，只見一隊人馬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穿旗袍的女子，騎在匹白馬上，手裡拿著把桃木劍，劍身上纏著紅繩，正是蘇曼麗。她身後跟著十幾個弟兄，都揹著桃木劍和黃符，顯然是九門裡懂道法的好手。
“趙先生！快退！”蘇曼麗在馬上大喊，聲音帶著哭腔，“北邊……北邊來了更厲害的東西！”
趙康剛想問是甚麼，就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壓從北方襲來，比天使的聖光更霸道，比地脈龍氣更厚重，帶著種俯視眾生的傲慢，彷彿天地萬物在它面前都只是螻蟻。
“那是……”他抬頭望去，只見北方的天空中，隱約出現了個巨大的影子，像是座漂浮的宮殿，宮殿的柱子上纏繞著巨龍，屋簷下懸掛著鈴鐺，鈴鐺聲傳來，震得人頭暈目眩。
“是……是‘天庭’？”有九門的弟兄顫聲喊道，“老祖宗說的天庭，真的存在？”
趙康卻覺得不對勁。那宮殿雖然宏偉，卻透著股死寂，沒有絲毫生氣，倒像是座墳墓。更讓他心驚的是，宮殿的匾額上，刻著的不是“凌霄寶殿”，而是些扭曲的符號，與周王城遺址壁畫上的西洋符咒如出一轍。
“不是天庭。”他低聲道，後背滲出冷汗，“是‘偽神’的巢穴。”
就在這時，一個九門的老弟兄拄著柺杖，被人扶著走了過來，他的腿斷了，臉上卻帶著狂熱：“是馬家……驅魔龍族馬家的人來了！他們說，能對付這些西洋鬼子！”
“馬家？”趙康愣了一下。
蘇曼麗策馬過來，遞給她一張泛黃的紙：“這是剛從一個死人懷裡找到的，上面寫著馬家的事。”
紙上的字跡很潦草，像是臨死前寫的：“北方有驅魔龍族，世代以斬妖除魔為業，其祖馬小玲，曾以神龍之力封印‘命運’，後不知所蹤。今聞西洋異類入侵，馬家後人馬清影攜‘龍神’現世，稱要‘清理門戶’……”
趙康看著紙上的“神龍之力”、“封印命運”，心裡忽然咯噔一下。他想起了周王城遺址裡的龍紋被汙染，想起了地脈龍氣的混亂，想起了那座漂浮的偽神宮殿——這一切，恐怕都與這些“大神”有關。
“先生，怎麼了？”靈兒見他臉色不對，小聲問道。
趙康沒說話，只是抬頭望向北方。他能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正在靠近，與寶葫蘆裡的靈力產生了共鳴——那是龍氣，卻比周王城的龍氣更純粹，也更……危險。
“是龍神！”有人指著北方大喊。
只見北方的天空中，一條巨大的金龍盤旋而出，龍鱗閃爍著金光，龍息所過之處，那些天使的翅膀瞬間燃燒起來，發出淒厲的慘叫。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子騎在龍背上，手持一把長鞭，鞭子上纏繞著雷電，正是馬家後人馬清影。
“妖孽！也敢在我華夏大地放肆！”馬清影的聲音傳遍全城，長鞭一揮，金龍發出一聲咆哮，朝著偽神宮殿衝去。
“是馬家！真的是馬家！”九門的弟兄們歡呼起來，連受傷的人都忘了疼痛。
趙康卻笑不出來。他能看到，那條金龍的眼睛是渾濁的，龍鱗下隱隱有西洋符咒在閃爍；他能感覺到，馬清影身上的氣息雖然強大，卻帶著股不屬於她自己的傲慢，像是被甚麼東西附身了。
更讓他心驚的是，寶葫蘆突然劇烈發燙，葫蘆壁上浮現出一行字，是用上古文字寫的，他恰好認識：“諸神觀戲，凡者為棋。”
這行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趙康的思緒。他終於明白了——周王城的龍氣被汙染，不是偶然；西洋天使的入侵，不是意外；馬家的出現，也不是巧合。這一切，都是一場“戲”，一場由各個世界的“大神”們組織的觀察團，他們將這方天地當成了棋盤，將凡人的生死當成了賭注，所謂的正邪、善惡，不過是他們看戲的佐料。
那個汙染龍氣的人，恐怕就是某個“大神”的棋子；那些西洋天使，是另一派“大神”的先鋒；而馬家的神龍之力，或許就是第三個“大神”的手筆。
“先生，你看！金龍贏了！”靈兒指著天空，興奮地喊道。
趙康抬頭，只見金龍已經衝破了偽神宮殿，馬清影的長鞭纏住了宮殿的匾額，正要將其撕碎。可就在這時，金龍的身體突然開始腐爛，龍鱗一片片脫落，露出裡面蠕動的西洋符咒；馬清影的紅衣也開始變黑，臉上浮現出與偽神宮殿匾額上相同的符號。
“不……不可能！”馬清影發出痛苦的嘶吼，長鞭掉落在地，金龍也發出一聲悲鳴，從空中墜落，砸在城北的街道上，激起漫天煙塵。
偽神宮殿的匾額上，那些扭曲的符號開始發光，隱約組成了一張巨大的臉，正俯視著全城，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趙康的寶葫蘆燙得快要爆炸，他知道，自己被“注意”到了。那些“大神”們，已經發現了他這個“異類”的存在。
“先生，我們怎麼辦？”靈兒拉著他的袖子，嚇得渾身發抖。
趙康看了一眼還在歡呼的九門弟兄，看了一眼正在墜落的金龍，看了一眼那張巨大的臉，忽然笑了。
“跑。”
一個字，說得斬釘截鐵。
他拽著靈兒，轉身就往城南跑，沒有絲毫猶豫。甚麼地脈龍氣，甚麼驅魔龍族，甚麼西洋天使，都見鬼去吧！這種被大神們當成棋盤的世界，有甚麼好留戀的？留下來，不過是成為他們看戲的棋子，死都不知道是被哪個大神隨手捏死的。
“先生！等等我！”蘇曼麗見狀，也立刻調轉馬頭，跟了上來，“九門的弟兄們，想活的，跟我走！”
九門的弟兄們愣了一下，看到墜落的金龍和那張巨大的臉，也反應過來，紛紛扔掉武器，跟著趙康往城南跑。
趙康跑得飛快，寶葫蘆在他懷裡劇烈跳動，像是在催促。他能感覺到，那張巨大的臉已經盯上了他，一股冰冷的視線緊隨其後，讓他後背的冷汗浸溼了長衫。
“快！再快點！”他拽著靈兒，幾乎是在飛跑，路過周王城遺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張巨大的臉正緩緩壓下，整個洛陽城都在它的陰影裡顫抖。
“別回頭！”他低喝一聲，拽著靈兒，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洛陽城。
城外的官道上，塵土飛揚，趙康和靈兒、蘇曼麗，還有一群九門的弟兄，拼命地往前跑，身後是洛陽城傳來的巨響和慘叫，像是世界末日。
趙康不知道要跑去哪裡，也不知道能跑多遠，但他知道，必須跑，立刻跑，跑得越遠越好。在這個被大神們當成觀察場的世界裡，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別被他們注意到。
至於那些所謂的正邪較量，所謂的守護天地，都留給那些想當棋子的人吧。他趙康，只想好好活著，找個沒有大神觀戲的世界，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風在耳邊呼嘯，身後的洛陽城越來越遠，那張巨大的臉終於消失在了視野裡。趙康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沒有追上來，才稍微放慢了腳步。
“先生，我們……安全了嗎？”靈兒扶著棵樹，大口喘著氣。
趙康搖了搖頭，看著遠方的地平線：“不知道。但至少……暫時跑出來了。”
他握緊懷裡發燙的寶葫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跑，一直跑，跑到那些大神們再也注意不到的地方為止。這個世界，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