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安鎮的雨連著下了三日，泥濘的青石板路上，終於印上了另一串特殊的腳印——不是布鞋的軟底，也不是皮鞋的硬跟，而是木屐踏水的“嗒嗒”聲。
趙康在亂葬崗那棵枯樹下，看著來人掀開斗笠。竹編的笠簷下，是張清癯的臉，三縷長鬚沾著雨珠，道袍的袖口繡著半朵太極圖，已被歲月洗得發白。他揹著箇舊木箱，箱角磕掉了一塊，露出裡面泛黃的符紙邊角。
“貧道林玄清。”老道拱手時，木箱上掛著的銅鈴輕輕晃了晃，“閣下便是鎮民口中，彈指滅僵的高人？”
趙康回了一禮：“路過此地的旅人。”
林玄清目光掃過那座剛被破開的墳頭，泥土裡還殘留著青芒灼燒的痕跡，他捻了捻鬚：“看這手法，閣下用的不是符咒，也非法器，倒像是……本命神通？”
“略懂些粗淺手段。”趙康不置可否。他指尖凝著一縷青芒，能感覺到亂葬崗深處那股濃郁的屍氣正緩緩上浮，比昨夜那隻白僵要厚重三倍，且帶著種奇異的甜腥——像是胭脂混著腐肉的味道。
林玄清從木箱裡取出羅盤，指標在盤面上瘋狂打轉，最後死死釘向西北方的一座孤墳。“麻煩了，是隻‘胭脂僵’。”他眉頭緊鎖，“女子怨氣所化，生前多半是含冤而死，屍身塗過胭脂水粉，屍氣裡帶著媚骨，尋常桃木劍鎮不住。”
話音未落，西北方傳來一陣細碎的環佩聲，像是有女子在走動。雨幕裡，一個穿著旗袍的身影正緩緩走來，旗袍是正紅色，裙襬沾著汙泥，卻掩不住身段的窈窕。她頭上戴著珠釵，每走一步，珠釵便叮噹作響，可那張臉卻白得像紙，嘴唇紅得異常，正是墓碑上“愛妻李氏”的模樣。
“是她……”林玄清倒吸一口涼氣，“鎮上老人們說，李氏是三年前被丈夫毒殺的，死前還在梳妝檯上塗著胭脂……”
李氏殭屍走到墳前，緩緩抬手，似乎想撫摸墓碑上的名字，可指尖剛觸碰到石碑，就像被燙到般縮了回去，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嗚咽，聽得人骨頭髮麻。
趙康注意到，她旗袍的盤扣鬆了兩顆，露出的脖頸上有圈青紫色的勒痕——不是中毒的跡象。
“她不是被毒死的。”趙康忽然道。
林玄清一愣：“可鎮志上寫著……”
“鎮志會騙人，屍體不會。”趙康指尖青芒彈出，落在李氏殭屍的勒痕上。那處面板瞬間泛起黑氣，殭屍猛地抬頭，原本空洞的眼眶裡滲出兩行血淚，朝著兩人撲來。
她的動作比昨夜的官服殭屍快得多，裙襬掃過之處，泥水竟凝結成冰，帶著股脂粉的甜香——那是屍氣所化的幻術，能勾人魂魄。
林玄清連忙掏出黃符，咬破指尖在符上畫了道“破幻符”，大喝一聲：“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符紙燃盡的瞬間，甜香消散，可李氏殭屍已到近前，指甲長得如同利爪，直取趙康面門。
趙康側身避開，青芒在她背後虛點，卻被一層胭脂色的氣罩彈開。
“她把怨氣凝在胭脂裡了！”林玄清急道，“得先破了這層怨氣！”他從木箱裡翻出一把銅錢劍，劍身由數十枚五帝錢串成，“這是貧道壓箱底的東西，試試能不能管用！”
銅錢劍剛碰到氣罩，就發出“滋滋”的響聲，冒出黑煙。李氏殭屍被激怒，尖嘯一聲，周身的胭脂氣猛地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粉屑，飄向鎮安鎮的方向。
“不好！她要禍及鎮民！”林玄清臉色大變。
趙康卻忽然笑了。他掌心青芒暴漲，竟主動吸入那些粉屑：“正好，省得我去找了。”
青葫在他袖中輕顫，將粉屑盡數收納。李氏殭屍失去怨氣支撐，身形明顯凝實了幾分，露出了原本的模樣——脖頸上的勒痕更深，嘴角還沾著未乾的血跡。
“你丈夫叫甚麼名字？”趙康忽然問。
殭屍動作一滯，喉嚨裡的嗚咽變成了清晰的兩個字：“王……才……”
“王才？”林玄清恍然，“是鎮上的綢緞鋪老闆！去年還續絃娶了個年輕的……”
李氏殭屍猛地轉頭，望向鎮子的方向，身形化作一道紅影，朝著綢緞鋪蹦去。
兩人連忙跟上。剛到鎮口，就看到綢緞鋪裡亮著燈，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正摟著個年輕女子喝酒，正是王才。
“她來了！”王才看到紅影，嚇得癱在地上，“不是我殺的你！是你自己想不開……”
李氏殭屍的利爪停在他頭頂，卻遲遲沒有落下，血淚從眼眶裡洶湧而出。
趙康忽然將青葫對著油燈，倒出一縷粉屑。粉屑遇火燃起藍焰，映出了牆上的影子——王才正用腰帶勒著李氏的脖子，而李氏手裡還攥著半盒胭脂。
“原來如此。”林玄清嘆道，“是被勒死後偽裝成中毒，連胭脂都成了罪證。”
李氏殭屍看著影子，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利爪狠狠拍下——卻不是拍向王才，而是擊碎了梳妝檯上的胭脂盒。隨著盒子碎裂，她的身形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點點紅光，消散在雨裡。
王才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林玄清搖了搖頭，取出鎖鏈將他捆住：“等天亮了，交給鎮長處置吧。”他看向趙康，眼神裡多了幾分敬佩，“閣下不僅神通廣大，心也細。”
趙康望著李氏消散的方向，青葫裡的粉屑正慢慢沉澱。他忽然想起昨夜貨郎說的話，鎮安鎮西邊，似乎還有個廢棄的教堂。
“林道長，”趙康轉身，“你聽說過‘十字架上的怪物’嗎？”
林玄清臉色微變：“閣下是說……那些金髮碧眼的‘洋鬼’？”他壓低聲音，“上個月有艘外國船在近海沉了，救上來幾個傳教士，就在西邊教堂裡待著，可鎮上的孩子，已經丟了三個了……”
雨又大了些，敲打著教堂的彩色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趙康站在教堂外，能感覺到裡面的氣息與李氏殭屍截然不同——不是陰煞，而是一種帶著灼熱感的邪異，像是硫磺混著某種油脂燃燒的味道。
門忽然從裡面推開，一個穿著黑色教袍的神父站在陰影裡，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兩位是來懺悔的嗎？主會原諒你們的一切罪孽……”
他身後的祭壇上，十字架被倒了過來，上面綁著個瑟瑟發抖的孩子。
趙康的青芒悄然凝聚。看來這鎮安鎮，不僅有東方的殭屍，還有西方的“邪物”。
而這，或許只是個開始。
林玄清握緊了銅錢劍，低聲道：“貧道聽說，這些洋教士會用孩子的血‘獻祭’，說能召喚甚麼‘主’……”
“那不是主。”趙康看著祭壇上倒懸的十字架，“是別的東西。”
青葫在袖中震動，似乎在興奮地響應著。趙康能感覺到，裡面收納的胭脂怨氣、白殭屍氣，正與這教堂裡的邪異氣息產生著奇妙的共鳴——就像不同的顏料，正在被調和成一幅更混亂的畫。
神父的笑容越來越大，露出了尖利的牙齒：“來吧，接受主的恩賜……”
趙康忽然覺得，這鎮安鎮的雨，怕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了。而那些潛藏在雨幕裡的東西，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有穿著官服的跳僵，有塗著胭脂的怨魂，還有捧著聖經的邪教士。
東西方的妖魔，竟在這小小的鎮子上撞了個滿懷。
林玄清的羅盤指標徹底瘋狂，在盤面上胡亂轉圈，最後“咔”地一聲斷了。
“天要變了……”老道喃喃道。
趙康卻覺得手心發癢，青芒流轉間，竟生出幾分期待。
這樣的濁世，才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