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的流光漸散,青葫裹挾著趙康,穿過一層帶著鐵鏽味的世界壁壘,穩穩落在一片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雨絲細密如愁,斜斜地織著,將眼前的小鎮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裡。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油亮,倒映著兩旁燈籠的昏黃光暈,燈籠上“鎮安”二字在雨霧中若隱若現——這裡是鎮安鎮,看街景風貌,正是民國初年的模樣。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息:有煤爐燃燒的煙火味,有舊報紙的油墨味,有遠處酒館飄來的劣質酒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與陰冷。
“這味道倒是新鮮。”趙康抬手接住幾滴雨水,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雨水裡混雜著微弱的陰煞之氣,不像聊齋世界的陰邪那般純粹,反而帶著幾分滯澀與蠻橫,像是被甚麼東西強行扭曲過的死氣。
他收起青葫,化作一個身著深色長衫的過客,緩步走在雨巷裡。兩旁的房屋多是磚木結構,牆皮斑駁,窗欞上糊著泛黃的窗紙,偶爾有燈光從窗紙後透出,伴隨著斷斷續續的收音機聲響——播放的是咿咿呀呀的評劇,調子婉轉,卻掩不住這雨巷的蕭索。
“鐺鐺鐺——”
一陣清脆的銅鈴聲從前方傳來,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擔子兩頭的木箱上蓋著油布,箱邊掛著的銅鈴隨著步伐搖晃,在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賣豆腐腦嘞——熱乎的豆腐腦——”貨郎的吆喝聲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在雨巷裡迴盪,卻沒引來半個主顧。
趙康走上前,笑著招呼:“來一碗豆腐腦。”
貨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時候還有生意,連忙放下擔子,掀開油布,露出裡面冒著熱氣的鐵鍋:“好嘞!客官您稍等,多加辣子還是多放醋?”
“清淡些就好。”趙康找了個屋簷下的石階坐下,看著貨郎麻利地盛好一碗豆腐腦,撒上少許蝦皮和蔥花。
豆腐腦滑嫩溫熱,驅散了些許寒意。趙康啜了一口,狀似隨意地問道:“老哥,這鎮子看著挺冷清啊,是因為下雨嗎?”
貨郎嘆了口氣,收起銅錢,壓低聲音道:“客官是外地來的吧?咱這鎮安鎮,可不是因為下雨才冷清……”他往巷子深處瞥了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忌憚,“前陣子西邊亂葬崗那邊,出了怪事。”
“哦?甚麼怪事?”趙康來了興致。
“說是……說是有‘走屍’。”貨郎的聲音壓得更低,“前幾天夜裡,王屠戶收攤晚了,路過亂葬崗,看到個穿著清朝官服的影子,直挺挺地在墳頭蹦躂,臉上還貼著黃紙……嚇得他連殺豬刀都扔了,連滾帶爬跑回來,大病了三天!”
“走屍?”趙康挑眉。這便是這方世界的“特色”了——不同於聊齋世界的精怪,也不同於尋常的鬼魂,而是一種被陰煞之氣浸染、死而不腐的殭屍。
“可不是嘛!”貨郎搓了搓手,“鎮上的老人說,那是積年的老墳被雨水泡透了,屍氣衝了煞,才讓死人詐了屍。這幾天家家戶戶都早早關了門,誰還敢夜裡出來溜達?也就我這混口飯吃的,不得不出來碰碰運氣。”
他說著,又往四周看了看,彷彿怕被甚麼東西聽到:“客官您也是,天黑了就別往西邊去了,聽說鎮長已經去請城裡的‘林道長’了,那可是專門管這些髒東西的能人,等他來了,或許能太平些。”
趙康謝過貨郎,目送他挑著擔子匆匆離去,銅鈴聲在雨巷盡頭漸漸消失。他看向西邊的方向,那裡的陰煞之氣果然比別處濃郁得多,如同一片化不開的墨團,沉沉地壓在鎮子邊緣。
“殭屍嗎?倒是有些意思。”趙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這種由屍氣與陰煞凝聚而成的生靈,雖無靈智,卻肉身強橫,煞氣逼人,正好可以用來淬鍊葫內的幽冥煞氣,說不定還能給那些軍魂營的傢伙們當個“陪練”。
他緩步向西邊走去,雨勢漸漸小了些,巷子裡的燈籠越來越稀疏,最後只剩下幾盞忽明忽暗的,像是鬼火般搖曳。周圍的房屋也變得破敗起來,門窗洞開,院牆傾頹,雜草從磚縫裡鑽出,透著一股荒涼的氣息。
穿過一片廢棄的宅院,眼前出現一片低窪的荒地,地裡散亂地立著幾塊歪斜的墓碑,碑上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不少墳頭都被雨水沖塌了,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泥土——這裡便是貨郎說的亂葬崗。
剛踏入亂葬崗的範圍,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撲面而來,比雨水的冰涼要陰冷得多,帶著濃重的腐朽味,彷彿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地面上的積水泛著詭異的墨綠色,倒映著破碎的夜空。
“果然有東西。”趙康凝神感應,在亂葬崗深處,一股強橫的屍氣正緩緩湧動,如同蟄伏的猛獸。
他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在一棵枯樹下坐下,指尖凝聚出一縷青芒,悄無聲息地融入周圍的空氣中。青芒如同雷達,迅速勾勒出亂葬崗的全貌——在最深處的一座無主墳前,泥土正在簌簌顫動,彷彿有甚麼東西要從地下鑽出來。
“咚……咚……咚……”
沉悶的聲響從地下傳來,像是有人用頭在撞棺材板,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而詭異,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刺耳。
隨著聲響越來越密集,那座無主墳的墳頭突然“噗”地一聲炸開,黑色的泥土混合著雨水四濺,一具身著破爛清朝官服的屍體從墳裡坐了起來。
這屍體面色青黑,面板乾癟得如同老樹皮,雙眼緊閉,額頭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符紙,符紙上的硃砂符文在陰煞之氣中微微發光。它僵硬地晃了晃腦袋,雙臂伸直,然後“噗通”一聲從墳裡跳了出來,雙腳併攏,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一蹦一跳地朝著鎮子的方向移動。
“這就是殭屍?”趙康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殭屍的動作笨拙僵硬,全憑本能行動,身上的屍氣雖濃,卻雜亂無章,顯然是剛成型的“白僵”,連最基本的靈智都沒有。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雨霧,照向亂葬崗。
“在那兒!真的有殭屍!”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驚呼和恐懼。
趙康循聲望去,只見三個穿著短褂的年輕人正躲在一棵大樹後,為首的是個身材微胖的青年,手裡握著一把桃木劍,劍身還在微微發抖;旁邊兩個年輕人則舉著煤油燈,臉色慘白,顯然是嚇得不輕。
“阿偉,別哆嗦啊,這可是咱們揚名立萬的好機會!”微胖青年咬著牙給自己壯膽,“林道長說了,對付這種剛成型的白僵,用桃木劍刺它的心口就行!”
“可……可是它看起來好嚇人啊,強哥。”叫阿偉的年輕人聲音發顫,“要不咱們還是等林道長來了再說吧?”
“等他來了,功勞還有咱們的份?”強哥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跟我上!”
說罷,他舉著桃木劍,壯著膽子衝了出去,另外兩個年輕人咬咬牙,也舉著煤油燈跟在後面。
那殭屍似乎察覺到了動靜,猛地停下腳步,僵硬地轉過身,雖然雙眼緊閉,卻像是能“看到”來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朝著三人蹦了過去。
“孽畜!休得放肆!”強哥大喊一聲,給自己壯膽,揮起桃木劍就朝著殭屍的心口刺去。
誰知那殭屍動作雖慢,卻異常堅硬,桃木劍刺在它身上,只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竟被彈了回來,連符紙都沒碰掉。
“怎……怎麼回事?林道長不是說桃木劍能克它嗎?”強哥傻眼了。
殭屍被這一下激怒,猛地伸出乾枯的爪子,朝著強哥抓去。爪子上泛著青黑色的光芒,顯然帶著劇毒。
強哥嚇得連忙後退,腳下一滑,摔在泥地裡,桃木劍也脫手飛了出去。
“強哥!”阿偉兩人驚呼,卻嚇得不敢上前。
殭屍一步步朝著強哥蹦去,爪子離他的臉越來越近,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強哥嚇得面無人色,閉上眼睛等死。
就在這時,一道青芒如同閃電般掠過,精準地落在殭屍額頭上的符紙上。
“滋啦——”
符紙瞬間燃起藍色的火焰,迅速化為灰燼。失去符紙的壓制,殭屍身上的屍氣猛地炸開,卻被青芒牢牢鎖住,無法擴散。它在原地瘋狂地蹦躂著,喉嚨裡發出淒厲的怪響,卻怎麼也掙脫不了青芒的束縛。
“這……這是怎麼回事?”強哥睜開眼,看到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來。
趙康緩步從樹後走出,指尖輕彈,青芒猛地收緊。
“咔嚓——”
一聲脆響,那殭屍的身體竟如同被無形的大手捏碎般,化作無數黑色的粉末,被青芒一卷,收入一個憑空出現的青葫蘆裡。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前後不過幾息時間。
強哥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趙康,像是在看神仙。剛才還凶神惡煞的殭屍,在這人手裡,竟連一回合都撐不住?
趙康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向三人,笑道:“三位小哥,夜裡風大,這裡不安全,還是早些回去吧。”
強哥這才回過神,連忙從泥地裡爬起來,顧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巴,對著趙康拱手作揖:“多……多謝先生出手相救!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趙康擺了擺手,目光看向亂葬崗深處,那裡的陰煞之氣雖然淡了些,卻並未完全消散,似乎還藏著別的東西,“你們口中的林道長,甚麼時候到?”
“林道長說今晚就到,應該快了……”強哥連忙道,“先生也是來對付這些髒東西的?”
趙康不置可否,只是道:“這亂葬崗不止一隻殭屍,你們還是儘快離開。”
強哥三人哪裡還敢停留,連滾帶爬地撿起桃木劍,朝著鎮子的方向跑去,跑了幾步,還不忘回頭對著趙康喊:“先生您也小心啊!”
趙康笑了笑,轉身看向亂葬崗深處。雨水沖刷著地面,露出更多的墳頭,其中一座墳前的墓碑上,刻著“愛妻李氏之墓”幾個字,碑前還擺著一束早已枯萎的野花。
而在那墓碑後面,泥土正緩緩隆起,一股比剛才那隻白僵更濃郁的屍氣,正在悄然凝聚。
“看來這鎮安鎮的熱鬧,才剛剛開始啊。”趙康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他能感覺到,那股屍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怨氣,顯然這隻殭屍的來歷,比剛才那隻官服殭屍要複雜得多。
雨又開始下了起來,淅淅瀝瀝,打在枯樹枝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伴隨著清脆的銅鈴聲,與之前貨郎的鈴聲不同,這鈴聲更顯急促,彷彿正朝著亂葬崗趕來。
“林道長嗎?”趙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找了個避風的墳頭,打算看看這位“能人”的手段。
民國的煙雨,殭屍的嘶吼,道長的法器,還有隱藏在夜色中的秘密……
這方世界的開頭,確實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