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蘭若寺後,趙康並未急於尋找黑山老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地下。
聊齋世界的地府,遠比他想象中更“熱鬧”。
這日,他立於一處荒墳崗上,指尖凝聚的雷霆靈氣化作一根細長的探針,緩緩刺入地下。探針穿透土層、岩石,最終觸及一層粘稠如墨的能量壁壘——這便是陰陽兩界的屏障。
“果然薄弱得很。”趙康眉頭微挑。這屏障上佈滿了細小的裂縫,絲絲縷縷的陰氣從裂縫中溢位,帶著濃重的血腥與殺伐之氣,與尋常地府的陰寒截然不同。
他屈指一彈,青葫懸浮於空,葫口對準地面。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吸力爆發,陰陽屏障上的裂縫瞬間擴大,露出一個漆黑的入口,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金戈鐵馬的廝殺聲。
“先生,要進去嗎?”葫內世界,婠婠透過水鏡看著那漆黑的入口,眼中閃過一絲好奇。水鏡此刻映出的,是入口內的景象——無數披甲執刃的鬼影在昏暗的平原上廝殺,旗幟上的“楚”“漢”“隋”“唐”等字樣在陰氣中閃爍,正是歷朝歷代戰死的軍魂。
“進去看看。”趙康縱身躍入入口。穿過屏障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煞氣撲面而來,幾乎要凝固成實質,嗆得人喘不過氣。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卻是一片肅殺的昏暗世界。天空是灰濛濛的,大地是黑褐色的,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血色光點,那是戰死士兵的精血所化。遠處的平原上,無數軍魂正在列陣廝殺,刀光劍影在陰氣中閃爍,嘶吼聲、吶喊聲震耳欲聾,竟比人間的戰場還要慘烈。
“這便是地府?”趙康有些訝異。沒有傳說中的奈何橋、閻羅殿,只有無窮無盡的軍魂在混戰,彷彿將人間的戰亂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地下。
他釋放出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查。這方地下世界異常廣闊,軍魂的數量更是多到驚人——既有手持長戟的秦漢甲士,也有身披明光鎧的大唐鐵騎,甚至能看到一些梳著辮子、揮舞馬刀的清兵虛影。他們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束縛在這片平原上,日復一日地重複著生前的戰鬥。
“難怪陰氣這麼重。”趙康心中瞭然。這些軍魂身上的煞氣、怨氣與戰意,經過千百年的積累,早已凝聚成實質,不僅汙染了地府的本源,還衝擊著陰陽屏障,使得人間也時常有鬼怪作祟。
他正欲深入,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隊身著黑衣、手持鎖鏈的鬼差從遠處疾馳而來,為首的鬼差面色猙獰,對著混戰的軍魂厲聲呵斥:“爾等孽障!竟敢在枉死城附近私鬥,難道不怕閻羅王降罪嗎?”
軍魂們卻理都不理,依舊廝殺不休。一個騎著黑馬、手持長槍的軍魂將領甚至調轉馬頭,對著鬼差們怒吼:“滾開!我等與楚狗廝殺,豈容爾等宵小插手!”
“放肆!”為首的鬼差怒喝一聲,祭出手中的鎖鏈。鎖鏈化作數道黑影,朝著那將領纏去。
“雕蟲小技!”將領冷笑一聲,長槍一揮,槍尖迸發出濃烈的煞氣,竟將鎖鏈震得粉碎。他身後的數千軍魂同時舉起兵器,煞氣匯聚成一道黑色的洪流,朝著鬼差們碾壓而去。
鬼差們臉色大變,哪裡見過這般兇悍的軍魂,嚇得調轉馬頭就跑,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昏暗的天際。
“有意思。”趙康看得饒有興致。這隊鬼差的實力,竟連一個普通的軍魂將領都敵不過,難怪地府會亂成這般模樣。
他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跟在那隊鬼差身後,來到了一座破敗的城池前。城池上寫著“枉死城”三個大字,城牆多處坍塌,城門歪斜地掛著,守城的鬼差個個無精打采,看到逃回來的同伴,也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
城內更是一片混亂。街道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鬼魂,有哭哭啼啼的平民,有凶神惡煞的悍匪,還有穿著官服、卻在偷偷摸摸做著交易的鬼吏。幾個賣“孟婆湯”的攤位前,湯碗裡盛著的竟是渾濁的黑水,攤主還在唾沫橫飛地吹噓:“喝了我這湯,保證下輩子投個好胎!”
“這地府,比人間的市集還亂。”趙康搖了搖頭。他能感覺到,城內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閻羅王的威壓在這裡幾乎蕩然無存,反而能察覺到數十股強大的煞氣,分別盤踞在城池的不同角落——顯然是那些稱霸一方的軍魂首領。
他走到一處相對安靜的茶館,化作一個普通鬼魂的模樣,聽著周圍鬼魂的議論。
“聽說了嗎?昨日‘楚霸王’的軍魂又和‘李闖王’的人打起來了,把城西的亂葬崗都給掀了!”
“嗨,這有甚麼稀奇的?前天‘嶽王爺’的兵還把判官府給圍了,就因為判官把他麾下的幾個親兵打入了十八層地獄!”
“還是‘洪武大帝’的兵厲害,直接在城北佔了塊地盤,自立為王,連閻羅王派來的使者都給打回去了!”
“可不是嘛,人間一亂,咱們這地府就沒安生過。你說那些閻羅、判官,到底還管不管事了?”
“管?他們自己都自身難保了!聽說東邊的‘黃巾力士’軍魂都快打到森羅殿了,十殿閻羅正忙著調兵遣將呢!”
趙康默默聽著,心中漸漸勾勒出這方地府的亂象。正如茶館裡鬼魂所說,人間的每一次大亂,都會在地府催生一批強大的軍魂勢力。這些軍魂帶著生前的戰陣經驗與煞氣,結成軍陣後威力無窮,連地府的陰兵鬼差都不是對手,久而久之,地府的秩序便徹底崩壞。
“此去泉臺招舊部,揮旗十萬斬閻羅……原來並非虛言。”趙康低聲自語。這些軍魂的煞氣之濃,意志之堅,遠超尋常鬼怪,確實有顛覆地府的實力。
他正欲起身,忽然聽到茶館外傳來一陣騷動。一群身披紅甲的陰兵簇擁著一個身著官服的鬼吏走了進來,鬼吏手持一份名單,尖聲喊道:“閻羅王有令,徵召城內精壯鬼魂,前往東邊抵禦黃巾軍魂!凡應召者,可免十年苦役!”
鬼魂們紛紛面露懼色,誰都知道去了就是當炮灰,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怎麼?沒人願意去?”鬼吏臉色一沉,“給臉不要臉是吧?來人,把他們都給我抓起來!”
陰兵們獰笑著上前,伸手就去抓身邊的鬼魂。就在這時,茶館角落裡傳來一聲冷哼:“好大的膽子!”
只見一個身著白袍的書生鬼魂緩緩站起,他雖面帶病容,眼神卻異常銳利:“閻羅王昏聵無能,不能約束軍魂,反而拿我等無辜鬼魂充數,當真以為沒人敢管嗎?”
“你是甚麼東西?也敢質疑閻羅王?”鬼吏怒道。
“某乃文天祥麾下參軍,謝枋得。”書生鬼魂朗聲道,“生前不能保家衛國,死後亦不能看著爾等作威作福!”
他話音剛落,茶館外忽然衝進來數百名身著宋兵服飾的鬼魂,個個手持兵器,煞氣雖不如楚霸王軍魂那般濃烈,卻透著一股寧死不屈的氣節。
“保護謝參軍!”宋兵們齊聲吶喊,結成一個簡易的方陣,將陰兵們團團圍住。
陰兵們見狀,竟嚇得後退了幾步。顯然,他們也忌憚這些軍魂的戰陣。
“反了!反了!”鬼吏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你們就不怕魂飛魄散嗎?”
“我等早已死過一次,何懼之有?”謝枋得冷笑一聲,“若能為這地府討個公道,魂飛魄散亦無怨無悔!”
雙方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趙康忽然開口了:“都住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鬼魂耳中。無論是陰兵、鬼吏,還是謝枋得與宋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
“你是誰?”謝枋得警惕地問道。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鬼魂”身上散發著一股溫和卻強大的氣息,既非陰兵的腐朽,也非軍魂的煞氣,讓人看不透深淺。
趙康沒有回答,只是抬手對著天空一指。青葫瞬間出現在他手中,葫口對著枉死城的上空,散發出柔和的青金色光芒。光芒落下,籠罩了整座城池。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那些正在混戰的軍魂感受到光芒的氣息,竟紛紛停下了廝殺,眼中的暴戾漸漸褪去,露出一絲迷茫;城池裡的鬼魂們則感覺一股暖流湧入體內,之前被煞氣侵蝕的魂魄都舒服了許多;就連那些陰兵鬼差,身上的腐朽氣息也淡了幾分。
“這是……”謝枋得震驚地看著青葫,他能感覺到,那光芒中蘊含著一股能淨化煞氣、安撫神魂的力量,正是這方混亂的地府最需要的。
趙康看著下方的鬼魂們,緩緩開口:“地府本是輪迴之所,而非戰場。你們生前或為將為帥,或為兵為卒,皆有自己的執念與驕傲,何必在此永無休止地廝殺?”
他操控著青葫,光芒再次亮起,這一次,光芒中浮現出無數畫面——有人間的炊煙裊裊,有孩童的歡聲笑語,有農田裡的辛勤勞作……這些都是生前最平凡的景象,卻深深觸動了在場的每個鬼魂。
“看到了嗎?”趙康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憫,“這才是你們曾經守護的東西。如今卻被困在這陰暗的地下,重複著無謂的殺戮,值得嗎?”
軍魂們沉默了。他們看著光芒中的畫面,眼中閃過掙扎與懷念。是啊,他們當年浴血奮戰,不就是為了守護這些平凡的幸福嗎?如今卻成了破壞秩序的亂源,何其諷刺。
謝枋得更是淚流滿面,對著趙康深深一揖:“仙長所言極是!我等糊塗啊!”
那名鬼吏也愣在原地,臉上的囂張漸漸褪去,露出一絲茫然。或許他也意識到,這樣的混亂並非長久之計。
趙康見狀,心中微動。這些軍魂雖煞氣濃烈,卻並非不可教化,他們缺少的,只是一個正確的引導和一個能讓他們安寧的歸宿。
“我有一法,或可解此地亂局。”趙康道,“我葫內世界有幽冥區域,雖不如地府廣闊,卻能為你們提供一片安寧之地。你們可以在那裡繼續保持軍魂的編制,守護輪迴秩序,洗刷自身煞氣。百年之後,或可轉世,或可成為幽冥護法,豈不美哉?”
他話音剛落,葫內的幽冥區域便透過青葫,向眾鬼魂展現出了裡面的景象——奈何橋橫跨忘川,判官公正執法,聶小倩等女鬼正在引導新魂,雖有陰寒,卻井然有序,充滿了平和的氣息。
軍魂們看著那片景象,眼中紛紛閃過嚮往之色。謝枋得更是激動地說道:“若真有這般去處,我等願追隨仙長!”
其他鬼魂也紛紛附和,就連一些陰兵,也露出了意動的神色。
趙康滿意地點點頭:“既如此,便隨我來吧。”
他操控著青葫,葫口射出無數道青金色的光芒,如同繩索般纏繞住那些願意歸順的軍魂與鬼魂。光芒閃爍間,這些鬼魂便被吸入葫內,送入幽冥區域。
宋兵們被送到一片開闊的平原上,謝枋得看著周圍乾淨的空氣和遠處的奈何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玄龜凝聚出的判官走到他面前,遞上一面“宋”字軍旗:“從今往後,爾等便是幽冥宋字營,負責守護奈何橋東側,引導宋地亡魂。”
謝枋得接過軍旗,與麾下軍魂齊聲應道:“遵命!”
其他朝代的軍魂也被分別安置在不同的區域,各有職責。他們雖然來自不同的時代,曾是生死仇敵,但在這片安寧的幽冥區域,在共同的守護職責面前,身上的戾氣漸漸消散,眼神也變得平和起來。
枉死城內,看著那些強大的軍魂被輕易收服,剩餘的鬼魂與陰兵都驚呆了。那名鬼吏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硬著頭皮上前:“仙長……我等……我等也能去您的世界嗎?”
趙康看了他一眼:“地府秩序,終究需要人維持。你們且留下,約束剩餘鬼魂,待我處理完其他亂源,自會回來整頓此地。”
他留下一縷青金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屏障,暫時隔絕了枉死城與外界的軍魂混戰,然後轉身離開了地府。
回到人間,已是深夜。趙康望著滿天繁星,心中若有所思。
這聊齋世界的地府之亂,根源在於人間戰亂的投射,在於軍魂執念的不散。但這並非無解,只要給他們一個合適的歸宿,引導他們的執念轉化為守護的力量,便能化亂為治。
而他的葫內幽冥區域,正好需要這些身經百戰的軍魂來守護。他們的煞氣可以震懾宵小,他們的戰陣可以抵禦邪魔,他們的執念可以轉化為輪迴秩序的基石。
“接下來,該去會會那些真正的‘亂源’了。”趙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無論是楚霸王、李闖王,還是那些黃巾力士,只要能將他們收入葫內,幽冥區域的防禦便會固若金湯。
他縱身一躍,朝著東方飛去。那裡,是黃巾軍魂盤踞的區域,也是地府亂局最嚴重的地方。
青葫在他頭頂閃爍著光芒,葫內的幽冥區域,宋字營的軍魂正在操練,聶小倩等女鬼正在教導新魂,判官在記錄輪迴,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趙康知道,他正在做一件意義非凡的事。不僅是為了收集靈氣壯大葫蘆,更是為了給這些迷失的魂魄,找到一條真正的歸途。
而這聊齋世界的亂局,也終將在他的青葫之下,迎來新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