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聲，彷彿從遙遠的村落傳來，在寂靜的蘭若寺裡盪開一圈圈漣漪。
趙康緩緩睜開眼，大殿外的月光忽然變得有些粘稠，空氣中的陰冷氣息驟然濃郁，隱約能聽到女子的低泣聲，順著風從寺廟深處飄來，帶著勾魂攝魄的魔力。
“趙兄，你聽……”寧採臣嚇得縮成一團，緊緊抱著書篋，臉色比紙還白。他雖迂腐，卻也知道這絕非人間該有的聲音。
趙康卻不為所動，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目光落在大殿門口。那裡的陰影正在扭曲，一道白色的身影掙扎著從陰影中浮現，正是聶小倩。
她比傍晚時憔悴了許多，白衣上沾著幾處暗色的汙漬，顯然是與某種力量抗爭過。手中的清心蓮子散發著微弱的金光，正是這金光護著她，才沒被周圍的陰氣吞噬。
“你來了。”趙康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聶小倩踉蹌著走進大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淚水漣漣：“求公子救我！”
她剛說完，寺廟深處便傳來一聲尖銳的咆哮，如同老嫗的嘶吼，震得大殿的樑柱都嗡嗡作響。一道黑色的妖氣如同巨蟒般襲來，直撲聶小倩的後心。
“不知死活。”趙康冷哼一聲，抬手對著妖氣一按。青葫瞬間懸浮在半空，葫口射出一道青金色的光柱，光柱如同利劍般將妖氣斬碎，化作無數細小的黑絲，被青葫鯨吞而入。
“啊——！”寺廟深處傳來樹妖姥姥痛苦的尖叫，顯然是被青葫傷了元氣。
聶小倩驚魂未定地回頭，看著那道青金色光柱，眼中滿是震撼。她在蘭若寺百年，從未見過能如此輕易擊潰姥姥妖氣的存在。
“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她再次叩首，額頭都磕出了血痕。
趙康扶起她，指尖在她眉心一點，一縷雷霆靈氣注入她體內。雷霆之力瞬間驅散了她身上殘留的妖氣，讓她蒼白的臉頰多了幾分血色。“起來吧，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聶小倩這才定了定神，哽咽著說出了緣由。她本是良家女子，百年前被樹妖姥姥害死，魂魄被禁錮在蘭若寺，被迫引誘過路男子，供姥姥吸食精氣。今晚她拿到清心蓮子後，姥姥便察覺到她的異心，對她動了殺念，若不是蓮子護主，她早已魂飛魄散。
“殿外還有幾位姐姐，她們也想脫離姥姥的控制，只是……”聶小倩看向殿外，眼中滿是擔憂。
趙康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殿外的陰影裡，還藏著幾道怯生生的倩影，正是傍晚時跟在聶小倩身後的女鬼。她們身上的陰氣更重，顯然被姥姥控制得更深。
“都進來吧。”趙康揚聲道。
女鬼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在聶小倩的鼓勵下，怯生生地走進大殿。她們個個容貌清麗，卻都帶著揮之不去的哀怨，看向趙康的目光中，既有恐懼，又有一絲希冀。
“你們也想自由？”趙康問道。
女鬼們紛紛點頭，為首的一個綠衣女子哽咽道：“我們被姥姥囚禁了數百年，日夜受她驅使，早已厭倦了這種日子。求公子發發慈悲，救救我們！”
趙康看著她們，心中瞭然。這些女鬼雖是鬼怪，卻並非本性邪惡，只是被樹妖姥姥逼迫，沾染了太多因果。正好葫內的幽冥區域缺些“引導者”，她們或許是合適的人選。
“我可以救你們，但有個條件。”趙康道，“從今往後，你們要入我這葫蘆世界，在幽冥區域修行，引導輪迴的殘魂，洗刷自身的罪孽。若能做到，百年之後，或可轉世為人。”
女鬼們面面相覷，顯然沒聽說過這種事。聶小倩卻毫不猶豫地跪下：“只要能脫離姥姥，小倩願聽公子差遣！”有了之前雷霆靈氣的淨化，她能感覺到趙康身上的氣息純粹而溫和，絕非惡人。
其他女鬼見狀，也紛紛跪下：“我等願意！”
“很好。”趙康滿意地點點頭，祭出青葫。葫口對著女鬼們，射出柔和的青金色光芒。光芒籠罩之處，女鬼們身上的怨氣如同冰雪消融，身形變得凝實了許多，臉上的哀怨也漸漸褪去。
“進去吧。”趙康輕喝一聲。
青金色光芒包裹著聶小倩等人，緩緩升入葫口。她們並未像之前的盜匪那樣被直接送入靈田，而是進入了葫內的幽冥區域。那裡此刻已不再是一片虛無，而是有了朦朧的霧氣、蜿蜒的河流，玄龜分出的本源之力凝聚成的奈何橋橫跨兩岸，橋上隱約有判官的虛影在記錄著甚麼。
“這是……”聶小倩等人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這裡的氣息雖然陰冷，卻乾淨純粹，沒有蘭若寺的汙濁，讓她們的魂魄都感到一陣舒暢。
一個身著官服、面容威嚴的虛影走到她們面前，正是玄龜以幽冥規則凝聚出的“判官”。“從今日起，爾等便是幽冥引路人，負責引導新來的殘魂過橋，講解輪迴規則。”判官的聲音如同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聶小倩等人連忙應是，看著那些在橋上徘徊的殘魂，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她們曾被迫害人，如今卻能引導亡魂走向正途，或許這便是她們贖罪的開始。
葫外的大殿裡，寧採臣目瞪口呆地看著女鬼們被吸入葫蘆，半晌才結巴道：“趙……趙兄，你這葫蘆……是法寶？”
“算是吧。”趙康收起青葫，目光投向寺廟深處，“現在，該處理正主了。”
他話音剛落，整個蘭若寺便劇烈震顫起來，地面裂開一道道縫隙，無數根鬚如同毒蛇般從地下鑽出，纏繞向大殿的樑柱。寺廟深處的那棵千年古樹劇烈搖晃，樹冠上浮現出樹妖姥姥的虛影——一個面容枯槁、身著紅衣的老嫗，雙眼閃爍著怨毒的紅光。
“豎子敢爾！敢搶老身的東西！”樹妖姥姥的聲音如同破鑼，尖銳刺耳，“今日定要將你挫骨揚灰，吸盡你的精氣！”
無數根鬚帶著腥臭味襲來，根鬚上還掛著腐爛的屍骨，顯然是數百年間被她害死的冤魂。
趙康懶得與她廢話，體內雷霆靈氣與葫內四象之力同時運轉。青葫再次懸浮，葫口噴出一道青金色的洪流，洪流中隱約可見青龍、靈鳳、麒麟、玄龜的虛影，正是四象大陣的力量。
“四象——鎮！”
洪流與根鬚碰撞，發出滋滋的聲響。那些堅不可摧的根鬚在四象之力面前，如同脆弱的稻草般被寸寸絞碎，化作濃郁的黑氣，被青葫瘋狂吸收。
“不——！”樹妖姥姥發出淒厲的尖叫，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本源正在被青葫吞噬，數百年的修為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流失。
她拼盡最後的力氣，將所有根鬚收回，凝聚成一根漆黑的尖刺，帶著毀滅的氣息，刺向趙康的眉心。
“自尋死路。”趙康眼神一冷，指尖凝聚出一縷紫金色的雷霆劍氣。劍氣雖細，卻蘊含著破萬法的鋒芒，瞬間便將尖刺斬碎，餘勢不減地射向古樹的主幹。
“噗嗤！”
雷霆劍氣沒入樹幹，古樹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劇烈搖晃起來，樹葉紛紛凋零，露出了藏在樹幹中央的一顆拳頭大小的綠色晶石——那是樹妖姥姥的核心，也是這棵古樹數百年修煉的精華所在，即樹心。
樹心散發出柔和的綠光，蘊含著精純的木行靈氣，只是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黑氣，那是樹妖姥姥殘留的怨念。
“這倒是個好東西。”趙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樹心的木行靈氣極其精純，比風雲世界的任何靈根都要濃郁，若是淨化掉其中的怨念，正好可以用來滋養葫內的南山梧桐林，甚至能讓靈鳳的實力再進一步。
他操控著青葫，射出一道柔和的光芒，將樹心從樹幹中牽引出來，收入葫內。失去樹心的古樹瞬間枯萎，化作一堆焦黑的朽木，散落一地。
樹妖姥姥的虛影在朽木上空掙扎了幾下，最終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徹底消散在空氣中。隨著她的消散，蘭若寺的陰冷氣息瞬間散去，月光也變得清澈起來，彷彿籠罩在寺廟上空數百年的陰霾終於被驅散。
趙康走到那堆朽木前，青葫再次發出吸力，將散落的朽木與地下殘留的根鬚盡數吸入。這些帶著怨念的殘骸，雖不能直接使用，卻可以投入葫內的能量場，轉化為滋養幽冥區域的肥料。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看向寧採臣。書生此刻早已看得呆若木雞，張大著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寧兄，此地已無危險，你可以安心趕路了。”趙康笑道。
寧採臣這才回過神，連忙對著趙康拱手：“趙兄……不，趙仙長！多謝仙長救命之恩！若不是仙長，我恐怕早已成為妖怪的點心了！”
“舉手之勞。”趙康擺了擺手，“你天亮後便離開吧，這蘭若寺，以後不會再有鬼怪作祟了。”
他頓了頓，從葫內取出一本泛黃的書卷，遞給寧採臣：“這是一本《金剛經》，你帶在身上，可避邪祟。”書卷上已被他注入了一絲靈鳳的金芒，雖不能降妖除魔，卻能讓邪祟不敢靠近。
寧採臣接過書卷，如獲至寶，連忙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再次拜謝：“多謝仙長！大恩不言謝，若有機會，寧某定當報答！”
趙康笑了笑，沒有多說。他知道，寧採臣與聶小倩的緣分，在他介入的那一刻便已改變，但這未必是壞事。聶小倩找到了新的歸宿，寧採臣也能平安赴考，或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天色漸亮，第一縷晨曦透過破窗照進大殿，驅散了最後的黑暗。趙康走到殿外，看著蘭若寺的斷壁殘垣，心中若有所思。
樹妖姥姥雖除，但這聊齋世界的鬼怪顯然不止於此。黑山老妖、千年蜈蚣精……還有更多的精怪與故事，等待著他去探索。這些鬼怪身上的陰氣、妖氣，對於葫內的幽冥區域而言，都是難得的養料。
“先生，聶小倩她們在幽冥區域很適應呢。”婠婠的聲音從葫內傳來，帶著笑意，“她們正在跟著判官學習如何引導殘魂，小倩姐姐還說，要給那些殘魂講人間的故事呢。”
趙康的意識沉入葫內，果然看到聶小倩正對著一群殘魂輕聲細語，講述著人間的悲歡離合。其他女鬼則在奈何橋邊忙碌，指引著殘魂過橋，臉上都帶著久違的笑容。
那顆樹心被靈鳳的金芒包裹著，懸浮在梧桐林上空，其中的黑氣正在被金芒緩緩淨化，露出越來越純淨的綠光。梧桐林的樹木在綠光的滋養下，長勢越發茂盛，葉片上的靈光也越發璀璨。
“看來這趟收穫不小。”趙康心中滿意。不僅解決了蘭若寺的隱患，還收了聶小倩等女鬼完善幽冥體系，得到了精純的木行靈根，可謂一舉多得。
他抬頭望向遠方，那裡的天空湛藍如洗，隱約能看到連綿的山脈。據說那山脈深處，藏著更強大的精怪，也藏著更動人的故事。
“接下來，該去看看黑山老妖了。”趙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黑山老妖的幽冥之力，正好可以用來完善葫內的輪迴規則，讓幽冥區域更加完整。
他縱身一躍，身形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光，朝著遠方的山脈飛去。青葫在他頭頂盤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彷彿在為他指引方向。
蘭若寺的故事落下了帷幕，但聊齋世界的探索，才剛剛開始。趙康知道，這個世界還有無數的精怪與傳說，等待著他去發掘，去轉化，讓他的葫內世界，變得越來越完善，越來越接近一個真正的大千世界。
而那些被他收入葫內的鬼怪、精魅，也將在輪迴與教化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新生。這或許，便是他穿越諸天最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