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興?
不僅是記憶裡的兩人,就連記憶外的幾人都愣了一下。
只見格奈烏斯微微一笑,朗聲道:
“正是。和你們踏上旅途,一路走來,我改變了世界,也改變了自己。”
“現在,我已抵達終點。回頭望去,看見我等親手譜寫的宏偉詩篇,怎能不感到盡興呢?”
“可是,一旦離開人世...這一切不就化為烏有了麼?”玻呂茜亞依舊不解,“離別和死亡,本就並蒂雙生...凡人怎能輕易和解。”
“哈哈哈哈,最後,讓我講個自己的故事吧,小姑娘。”
格奈烏斯搖了搖頭:
周圍的人全部都豎起了耳朵,默默傾聽。
「在戰場上,災厄吞噬了所有人。只有我回到城邦,人們為我舉行了不甚愉快的酒會。我也覺得自己彷彿留在了戰場,回來的只剩一副軀殼。」
「酒會結束已至深夜。我頭暈目眩,獨自回到營房。也是在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個瘋癲的學者,在路邊對著夜空喃喃自語。我被他絆倒,卻沒發火。也許是覺得自己和他太像了,便鬼使神差地向他提問——」
「你覺得,我們就這樣死在路邊,像兩條野狗,會更好嗎?」
「但令我意外的是,他只聳了聳肩,嘆道:」
「對一個正在經歷死的人來說,死亡和活著同樣幸福。」
「現在,請你讓開,別遮住了我的星光。」
“你是想說...「死」和「生」無異,都是邁向「死亡」的旅途?”
“沒錯,那就是人生,而死亡是衡量旅途價值的刻度。征途之所以偉大,史詩之所以壯闊,皆因萬物終有逝去之時。”
格奈烏斯拍了拍玻呂茜亞的肩膀。
“所以,小姑娘,別憎恨命運,滿懷敬意地擁抱它吧。”
“...身為「紛爭」的化身,卻在向我講述世界的壯美嗎?”
“正是。我相信,當命定的時刻來臨時,你一定能明白這番話。”
“該叩響冥府的門關了。我會在那路的盡頭擺上長桌,恭候各位前來……”
格奈烏斯的身影在眾人眼中緩緩消失,化作了漫天的星光。
到那時,再讓我們把酒言歡吧。
“……”
“一位可敬的戰士,一個高尚的靈魂。”
遐蝶微微欠身,朝著散去的身影行了一禮。
下一秒,前方的景色又再次發生了變化,眾人還來不及從剛才的對話中回過神來,就發現了一個讓人怎麼也意想不到的身影。
“二位都做好準備了?”卡呂普索看向了一個無人的方向。
“嗯。玻呂茜亞...”
熟悉的溫柔嗓音從虛空中傳來,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形從空間中緩緩走出。
在不遠處的遐蝶看見,眼睛都瞪大了。
“什,甚麼……”
怎麼會……那是自己?
但是我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呵,這可真是耐人尋味啊……”瑟希斯的口吻頗略顯微妙。
遐蝶此刻眼睛都不敢眨,看著前方那個記憶身影一動不動。
這站立的姿態,這樣貌……
不管怎麼看,都是自己無疑了。
可是究竟為甚麼?
“現在...該輪到我們履行諾言啦。”
“可是...我害怕...”
“害怕甚麼?”
“我...做不到。”
和遐蝶一模一樣的身影就這樣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微笑著開口:
“「汝將凋零,令逝者自殘餘中發芽,一同死去的火新生」……”
“誠如預言所述,我們也已許諾,待到一切結束,就要面對自己命中註定的時刻。”
但與遐蝶的平淡和釋然不同,玻呂茜亞卻突然激動起來。
“即便是預言...就一定要聽之任之嗎?太不公平了,為甚麼只有我們必須自相殘殺......”
“換我來吧,姐姐!讓我來做「死亡」的犧牲品,我本就命不久矣...但你不一樣......”
前方遐蝶的眼神依舊溫柔,玻呂茜亞低下了頭,帶著一絲顫音。
“是我...是我浪費了你的人生.....”
這一句,讓站在人群中的遐蝶都感覺心忽的一顫。
“不會呀,玻呂茜亞。”
“我並沒覺得自己虛度了人生。恰恰相反,當我終於來到終點,回首望去時,發現來時路上早已鮮花遍野...”
“正是你為我播下了這片花海,它比天地盡頭的應許之地更絢麗。”
作為……“自己”,遐蝶能很明確的感受到自己的話完完全全是真心實意的。
不帶有一絲虛假。
“況且,我的人生已經圓滿,哪怕預言註定了犧牲,我經歷的一切也不會消散,而將在你的回憶中永存,不是麼?”
“「我們」...究竟為何物呢?”
見玻呂茜亞沉默不語,“遐蝶”並沒有強迫妹妹回答,而是自己望向了創世渦心,彷彿自言自語一般。
“我...不知道......”
“我也無法斷言。但...無論答案是甚麼,無論我們如何被他人、被世界塑造——”
“自誕生起,我們存在的事實就已註定,任何事物都無法將其抹消。也正因此,我會一直、一直與你同在......”
“畢竟,我們是天生的雙子嘛。”
玻呂茜亞依舊沉默不語,“遐蝶”微微一笑,向前走近兩步,握住了他的手,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好了,我親愛的玻呂茜亞......”
“取出我的心臟,點燃「死亡」的火苗——”
“然後,用它在預言許諾的新世界裡,播下第一枚花蕾吧。”
“……”
眼前“遐蝶”的身影消失了,但是眾人都很明確發生了甚麼。
更何況還有刀刃劃過的聲音響起,發生了甚麼不言而喻。
人群中的遐蝶眼神黯淡,望著地面不知道在想甚麼。
“凡人終有一死。日後,一定會有我無比珍視的人離我而去......”
“如果真有如此偉大的力量,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使用它吧。”
“時至今日,我的回答也未曾改變。”
“所以,姐姐,我答應你——”
“在預言許諾的新世界裡,我將為你播下第一枚花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