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跟在兩人身後，墨鏡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沒擦，就那麼透過模糊的鏡片看向模糊的世界。
“瞎子，給。”
木七安遞過去一包沒開封的紙巾。
黑瞎子笑著拒絕，“不用，瞎子早就習慣了看不清。”
語氣滿不在乎，墨鏡後的眼睛卻在偷偷觀察木七安的反應。
果然，小祈就是心軟的貓貓大王，握著紙巾的手指微微攥緊了幾分。
倒是旁邊的張起靈主動接過木七安手裡的小包紙，塞進黑瞎子的口袋。
順帶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
別向我的血麒麟賣慘，我盯著你呢！
黑瞎子燦爛一笑，嘿嘿，瞎子看不見。
這場雨來得突然，還好三人要去的火鍋店不遠。
許是老天爺開眼，等他們進了火鍋店之後，傾盆大雨才砸了下來。
“你怎麼在這？吳邪醒了？”木七安瞪大眼睛，盯著窗邊小桌子上趴著的人形生物——天喵精靈。
黑瞎子一瞅就知道，這小屁孩身上的衣服是木七安的。
他不爽地嘖了聲，張海客這麼沒用嗎？連小祈的衣服都看不住。
張念也是個廢物，人都跟著他去探望吳邪了，還能讓這臭小子偷跑出來。
他們對付汪家的手段呢？隨著隔夜飯一起拉出去了嗎？
謙讓是中華民族的良好品德，但這幾個張家人不爭不搶等著天上掉老婆？
那是白日做夢！
“醒了醒了，張念一針下去，吳邪就醒了。”
天喵精靈翹著二郎腿，“病號餐都淡出鳥了，我就猜你會偷摸吃火鍋，特意跳窗來火鍋店佔座，怎麼樣，我聰明吧？”
知我者，天喵精靈也。
木七安撓了撓天喵精靈的下巴，“不愧是朕身邊最得力的大內太監，朕心甚慰！桀桀桀~”
“哇哈哈哈~”
一人and披著人皮的貓同時仰頭，發出反派標配的笑聲。
黑瞎子被兩人幼稚的互動整得牙酸，再一瞅啞巴張，嘴角有一點點上揚。
嗯？張起靈樂了？！
你ooc了吧大張哥！
張起靈果斷無視沒見過世面的黑瞎子，推著木七安到佔好的位置上。
“這麼小的桌子，坐不下吧。”黑瞎子故作為難地開口，話還沒落地，他一屁股坐下，露出整齊的八顆牙，“小祈，說好了這頓是你請我的哦。”
木七安拍了拍懷裡的鎮嶽，“放心，一頓飯換刀，划算得很。”
張起靈不爭不搶，安靜地站在一旁裝電線杆。
木七安抬起頭，朝他眨了眨眼，“族長，你坐我旁邊。”
這下唯一站著的只有天喵精靈。
黑瞎子一手撐著下巴，“啊呀呀，沒位置了，小孩，要不你蹲桌上吃？”
“不用。”木七安一拍大腿，“來，八安，你坐我腿上吃！”
天喵精靈立刻昂起腦袋，頂著兩道兇狠的目光，雄赳赳氣昂昂坐在木七安腿上，還故意蹭了兩下。
瞎and啞：???？WTF？還能這樣？
一頓飯，黑瞎子吃得那叫一個難受。
原本是他和小祈的美好雙人餐，張起靈半道加入也就算了，反正啞巴吃飯不說話，可以當他不存在。
結果又加上一個毫無眼力見的八安。
也不怕把木七安那條好腿坐折了！
至於當事人·木七安、當事貓·天喵精靈，這倆吃貨一心乾飯，眼裡只有鍋裡的肉、毛肚、鴨腸、寬粉、魚片……
“嗝~”天喵精靈摸著圓鼓鼓的小肚子，掏出粉色翻蓋手機，“對了，上午我拿你手機玩貪吃蛇，有人給你打電話，我接的。”
“誰啊？”木七安同款摸肚子，張家的、解家的、吳家的，他認識的都在醫院，誰會給他打電話？
“陳皮。”
天喵精靈嫌棄地聳了聳鼻子，“兇巴巴的語氣，好像誰欠他錢，沒說兩句就掛了。”
接下來是雲頂天宮的劇情，可不就是陳皮引吳邪去的嗎？
難道說，是吳家讓陳皮來的？
木七安翻看著手機裡的通話記錄，陳皮打電話的頻率並不高，但是極其穩定，每週一個。兩人聊的內容大多是身體好不好，掙了多少錢。
從不涉及任何比如“我想你了”這類的情感話題。
大概陳皮也清楚，他滿到快要溢位來的感情，對木七安來說，是負累。
上天如此公平，賦予木七安動人心魄的靈魂，卻獨獨忘記給他一顆玲瓏心。
他更像是一位路過全世界，只想看看沿途風景的——空心人。
手機重新震動。
“小橘子，有何貴幹吶？”
木七安慵懶的聲音穿過玻璃，穿過雨幕，到達馬路對面的一輛黑車裡。
車裡的人透過黑乎乎的車窗，痴迷地望向店裡那個魂牽夢縈的身影。
陳皮想說的有很多，比如我很想你，我知道你受了傷，我想帶你去看更好的醫生，我想照顧你，我想待在你身邊，好好愛你……
這些話在他喉嚨裡滾了一圈又一圈，可最終說出口的，只有短短六個字，“阿木，你還好嗎？”
“好啊，有吃有喝有錢花。”
木七安很自然地扭頭看向窗外，只有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和外面瓢潑的雨水。
他下意識隱瞞了自己受傷的事。
或者說，沒必要。
報喜不報憂是成年人自動解鎖的技能。
轟隆隆的雷聲伴隨暴雨降臨。
木七安看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向手機那頭的陳皮感慨，“小橘子，我這裡下了好大的雨，那雷打的，不知道是道友渡劫還是渣男發誓了。你那邊天氣怎麼樣？”
南方總是四季如春。
而此刻北方的雨水，下在陳皮的眼睛裡。
陳皮看到了木七安。
隔著馬路，隔著兩重玻璃，隔著滿世界的雨，陳皮還是看到了木七安身上依舊散發著旺盛的生命力。
而自己落在車窗按鍵的手，已經出現了細紋。
陳皮，在變老。
“咕咕嘎嘎，小橘子？說話呀？”
天不怕地不怕了一輩子、殺人放火眼都不眨的陳皮，現在突然沒有勇氣出現在年輕的愛人面前。
通宵達旦才抵達的醫院，他終究沒有走下車。
兩人離得那麼近，陳皮卻還是撒了謊，“窗外，春和景明。”
“我一猜就是，深山老林會不會有動物上門要吃的啊？水果是不是很便宜……”
木七安在喋喋不休，陳皮看著他滔滔不絕的嘴，覺得自己並沒有說謊。
窗外的阿木，是陳皮荒蕪世界裡，唯一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