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空著手進的旅館,出來時木七安懷裡多了個箱子。
黑瞎子本是好心,想著鎮嶽這種殺人利器還是放在旅館比較安全,但木七安說甚麼都不肯與自己的愛刀分離。
懷裡抱著刀的木七安,就像是抱著孩子的溫柔母親,氣呼呼盯著黑瞎子伸過來奪人所愛的手。
黑瞎子懸在空中的手僵了僵,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他莫名覺得自己此刻像拆散母子團聚的超級大反派。
很荒謬的想法,他明明是帥氣高大·風趣幽默·除了不夠多金·無所不能的絕佳好丈夫。
“OK,我服了。”黑瞎子舉起雙手,無奈地笑笑,“祈大王想抱著刀就抱著吧,醫院要是有異議,大不了讓你家的海客總管多砸點錢。”
在張家人眼裡,這個社會99%的問題,都能用錢解決。
剩下的1%,在普通人看來是耗盡一生也無法翻越的困境,才勉強值得張家人動一動腦子。
木七安滿意地點點頭,大不了讓張海客出面,反正客總會寵著他的。
許是現如今的張家太過欣欣向榮,木七安竟然真有些沉溺在被家族特權包裹的安全感裡。
花花世界迷人眼啊,自己要真是張家的崽子該多好,上輩子經歷的貧窮、疾病、外人的嘲諷、不懷好意的騷擾……一切都不會發生。
如果是剛穿來那會的木七安,不會有這種墮落的想法。
而現在,木七安承認自己有了不該有的慾望。
貪婪,是最大的原罪。貪財、貪權、貪命,木七安是個俗人,他甚麼都想要。
可惜,他不屬於這個世界。
木七安擁有的一切,都是披著“張祈安”的馬甲偷來的。
“你在想甚麼?”黑瞎子的目光始終落在木七安身上,即使對方的情緒變化再微弱,活成老妖精的黑瞎子還是看出來了。
黑瞎子微微偏了下頭,像在端詳一件終於有了裂痕的琉璃像。
難得產生負面情緒的血麒麟,多稀奇啊。
總是充斥著冷漠的桃花眼裡忽然多了些東西,讓木七安看起來……離人更近了些。
神主動走下神壇,走進塵世,體驗著凡人的疼痛與不安。
木七安對黑瞎子的敏銳已經見怪不怪了,下意識垂眸,把不小心洩露出來的慾念層層疊疊地藏好。
再抬眼時,又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黑爺,你總是在觀察人類,不累嗎?”
黑瞎子推著木七安走出房間,“如果我的敏銳能發現你的壞心情,那對瞎子來說,是天賜的機會去靠近你。”
“所以,祈先生,能跟瞎子分享一下,你剛才的情緒從何而來嗎?”
黑瞎子的語氣十分慈祥,就像滄桑的長輩在耐心開導困惑的晚輩。
木七安只覺得自己被對方佔便宜了,明明兩人都是百歲老人,黑瞎子用這種腔調是想當他祖宗?
“黑爺,管好自己,不渡他人。這是道上的常識。”
言外之意,我的事,與你無關。
無關哥·木七安多情又無情,若你是任務物件,當場結婚都行。
但只要貢獻不出救贖值,立刻把人踹掉,頭也不回地鑽進下一位物件的懷裡,連眼神都不會多施捨一個。
舊人·黑瞎子對木七安這小王八蛋的冷心冷肺有了新的認知。
輪椅停下來。
黑瞎子從輪椅後繞到前面,彎下腰,兩隻胳膊撐在輪椅兩側的扶手上,將木七安整個人困在輪椅和自己胸膛之間。
臂膀粗壯,高大結實的身材對坐在輪椅上的木七安來說,壓迫感鋪天蓋地。
收起笑臉的黑瞎子骨相鋒利,哪怕隔著墨鏡,木七安都能感覺到對方陰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冷得像蛇爬過面板。
黑瞎子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寶貝兒,你又不是他人。”
他抬起一根手指,點了點木七安懷裡的箱子,語氣帶了些委屈,“再說了,剛收了瞎子的刀,作為報酬,給瞎子一個開導你的機會嘛。”
好傢伙,硬是把刀說出了彩禮的感覺。
最關鍵的,這明明是木七安自己的刀,黑瞎子只搭上了一把刀鞘。
要是連刀都是對方的,木七安都不敢想,這老瞎子會多麼得寸進尺。
“想要報酬的話,你開個價,我……我讓張海客轉你。”
木七安還是沒捨得花自己的錢。
黑瞎子沉默幾秒,氣笑了,他反思是不是自己愛錢的形象塑造得太成功了,成功到小祈都覺得能用錢來打發他。
“張祈安,瞎子是哪裡做的不好,讓你這麼著急和我劃清界限?”
以前、現在乃至未來的黑瞎子,只做錢貨兩訖的買賣,誰也不欠誰的。
但只有小祈,這輩子都別想跟他談錢!
木七安仰著臉看向黑瞎子,完全不透光的墨映象在照一面黑色的鏡子,“黑爺,你懂奇門八算,你知道的,一旦摻和進我的事,就是在我的生命裡種下因果。我不是甚麼好人,不會和任何一個人緣起緣滅。”
不管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木七安都非常欣賞黑瞎子,近乎全能,活得通透,是那種讓人忍不住想要依靠的存在。
但也是因為黑瞎子過於頂尖的能力,木七安不敢靠他太近。
他沒有百分百的把握能瞞過這個人。
在木七安的認知裡,隱藏秘密如果達不到百分百的成功率,那被發現就只是時間問題。
修長的手放在黑瞎子胸口,稍稍用力,將人推開,“瞎子,人跟人離近了不好,結果不是傷人就是自傷。我希望你永遠灑脫地活著,我不想……作踐你的好心。”
近乎華麗的拒絕。
木七安就是這樣的人,哪怕拒絕,也能把理由說得讓人完全恨不起來。
話漂亮,人漂亮,連推開他的那隻手都漂亮到不像話。
黑瞎子的胸口上似乎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隔著衣服,也勾得人心癢。
這種說辭對年輕人或許管用,可他已經活了太久太久了。
“沒關係,小祈。”
黑瞎子重新走到輪椅後,在他的控制下,木七安不得不跟著他的方向走,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比起靠不靠近,更重要的是被看見。我能看見你的情緒,你的困惑,你的悲傷,這種感覺,比……”
愛情更讓人著迷。
“轟隆——”
雷聲炸響,聲勢浩大地砸在兩人頭頂。
木七安被雷聲嚇了一跳,完美錯過黑瞎子的後半句話。
下雨了。
兩人都沒帶傘,只能找個公交站點避雨。
黑瞎子最後說了甚麼?
木七安剛想開口問清楚,結果老天爺親自出手,終結了這個話題。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雨幕中,黑髮,連帽衫,工裝長褲,馬丁靴。
張起靈打著一把頗有年代感的油紙傘,輕盈地踏著地面,沒濺起任何水花。
雨水順著傘面滑落,在他身周織成一道細細的簾幕,將他和這個世界隔開一個恰好的距離。
傘轉移到木七安頭頂,張起靈垂眼看著木七安,眸子裡沒甚麼情緒,只任由雨絲落在肩上。
他平靜開口:“張祈安,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