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得很穩,木七安的目光卻一點沒動過。
他就那麼側著身,目不轉睛地盯著駕駛位上的人。
解雨臣握著方向盤,側臉精緻,“看我做甚麼?你家那幾位還不夠養眼嗎?”
他瞥了一眼後視鏡,後面跟著三輛款式不一的豪車。
木七安癟癟嘴,“失而復得的寶貝,當然要時時刻刻看著。萬一寶貝再一次自己長腿跑了呢?”
解雨臣忍不住笑了一聲,“你是怪我沒聽你的話?要是我一整天都在家休息,就不會出這檔子事了。”
“不。”木七安搖頭,“汪家佈網,主動權不會放在獵物手裡。就算你今天不出門,他們也會逼你不得不進入陷阱。”
停頓一會,木七安將座椅調平,舒服地陷進去,一隻手蓋住眼睛,聲音很低,“我只是……害怕我護不住你。我不該離開你的。”
車裡安靜幾秒。
前方紅燈,解雨臣偏過頭看著木七安,手還蓋著眼睛,只露出下巴和嘴角,弧線繃得有點緊。
他半開玩笑地開口:“放心,我要是死了,下去見著我爺爺,肯定跟他說,是我解雨臣自己作死,祈老師已經做的很好了……張家也是。”
木七安的手從眼睛上挪開。
他抬眸,目光落在解雨臣身上。
晚霞從車窗斜進來,鋪在解雨臣一身黑西裝上。
不是粉紅色,再溫柔的夕陽也穿不透那層黑,只能在他的肩頭鍍一層薄薄的金邊。
木七安心裡一緊。
他不清楚,解雨臣到底掌握了多少事實。
“我能問問,今天發生了甚麼嗎?”木七安的問題沒有立刻得到回答。
解雨臣的車速很慢,每一個紅綠燈都能恰好攔住他們。
兩人獨處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解雨臣知道現在是他的絕對優勢區,他的祈老師,只能看到自己,聽到自己。
在經歷失而復得後,木七安對解雨臣的重視程度會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至少下車見到張家人之前,解雨臣是無人可比的。
“你和師兄走後,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我的心理醫生打來的。因為我……不怎麼愉快的童年,產生了一些心理疾病,一直是由這位醫生秘密治療。但他被綁架了,綁匪讓我親自去一個倉庫救人,不然就公開我的病歷。”
解雨臣的語氣太輕鬆,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情。
但木七安在那輕飄飄的字句裡,看見了無數個深夜,獨自吞嚥痛苦的小花。
“你知道的,我是解家的家主。解家需要一個毫無瑕疵、沒有弱點的主人。有心理疾病這件事,不能被我那些親戚們發現,不然他們會齊心協力把我和我母親拉下來。那個心理醫生知道的太多,但同時一直被秘密保護著。他出事,我不能袖手旁觀。”
“所以你就去了那個倉庫?”木七安問。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揚起嘴角。等他轉回去時,眼底飛快閃過殘忍,“只是一個醫生罷了,還不值得我解雨臣親自涉險。”
“所以,”木七安瞬間坐直身體,“你壓根沒去!是別人替你去救的人?還有剛才那輛黑色SUV,車裡的那個……”
“是我的一個夥計,他易容成我的樣子,完成了他人生最後一個任務。”
解雨臣一臉輕鬆,絲毫不覺得讓心腹替他去死,是多麼難接受的一件事。
明明有著天使般的面容,說出來的話,卻令人毛骨悚然。
“解雨臣的底色就是這樣。”他轉過頭來看向木七安,眼睛亮亮的,笑容軟軟的,“無情,殘忍,不拿人命當回事,誰都可以利用。”
木七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恐懼,沒有責備。
解雨臣在那雙眼睛裡,出乎意料地只看到一種情緒——欣慰。
“你爺爺把你教的很好。這一行,有些人活著就是為了替別人死的。哪怕親如兄弟,危急關頭,誰都可以放棄誰。你的價值比一個夥計大得多。如果未來有一天,張家的利益需要我去死,我也會坦然地走向死亡,毫不猶豫。”
木七安:以上言論由張祈安負責,與木七安無關!
解雨臣咬緊下唇,他沒說的是,這位心理醫生,是張家找來的。
包括保護的人,也是張家安排的。
偏偏在張家眼皮子底下的人,被汪家發現甚至綁架,用他從小到大見不得人的病歷,來威脅他。
若今天真的是他開了那輛車,現在已經變成一具飄在水面上的焦屍了。
張家人真的不知情嗎?
哪怕從小陪在他身邊,亦師亦友,解雨臣依舊在痛苦和不可置信中,堅定地懷疑到了張家頭上。
張家,有人想讓他死。
當看到木七安和張家人站在一起,解雨臣甚至惡意揣測過,木七安接近他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一個小小的交易而已,真的值得張家唯一的血麒麟做到這種地步嗎?
還是說,木七安真正想要的,是別的甚麼更重要的東西?
想著想著,解雨臣忽然想笑,他不知道自己該悲傷還是慶幸。
慶幸自己還有東西能讓血麒麟圖謀。
悲的是,他的祈老師,厲害的偽裝大師,究竟有沒有拿出過一點點真心?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解雨臣很容易滿足的。
可他不能說。
甚麼都不能說。
又是一陣沉默,木七安語氣裡帶上一絲猶豫,“那個醫生……”
“死了。”解雨臣回的乾脆利落,“既然被汪家發現,他就活不了。”
解雨臣為了自己的病歷,不會讓他活。
背後的張家人為了從這件事幹乾淨淨地抽身,也不會讓他活。
“知道我接受過心理治療的解家人不多,回去後我會一個一個排查,你放心。”
我不會牽扯到張家身上。
解雨臣給了木七安一顆定心丸。
木七安卻咽不下去。
他認識的解雨臣,疑心很重,不會輕易漏掉身邊每一個人。
可現在,解雨臣自動將張家排除在外,直接選了一個錯誤答案。
木七安抿了抿唇,幕後推手,或許早就暴露了。
可為甚麼解雨臣的救贖值還會上升?
解雨臣不知道木七安的想法,自然也沒辦法給出答案。
其實在木七安跟著那個假解雨臣跳下去的時候,解雨臣就下定決心。
不管祈老師是不是另有所圖,這輩子,他不可能放手了。
如果換成木七安墜橋,解雨臣會毫無顧慮地追著他往下跳嗎?
也許會。
因為下面是水,跳了死不了。
但如果是懸崖,解雨臣一定會猶豫。
他揹負的東西太多,解當家不能隨隨便便殉情。
解雨臣清楚,自己的愛並不乾淨。
他喜歡木七安在他身邊,同樣,他也享受著血麒麟帶來的利益。
既然解雨臣和木七安都不純粹,那他們就該這樣一直糾纏下去。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