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七安的位置是解雨臣特意選擇的,並非離戲臺最近,但高度卻剛剛好。
視線能平直地與臺上人對視,不需要任何一方仰視或者俯看。
解雨臣想要一種平等的開始。
木七安剛坐下,陳皮也端著葡萄,緊挨著他坐在旁邊。
這一坐,周圍一圈的人瞬間起身,默默挪遠了位置,硬是在他們附近劃出一圈真空區域。
木七安懶懶一掃,白了陳皮一眼,“四爺可真核善啊。”
“哦,那你跟我嗎?”陳皮揪下一顆葡萄丟進嘴裡。
“這話題跨度也太隨便了吧?”木七安有點詫異,陳皮是不是歲數大了,腦子也不太好?前言不搭後語的。
“我一直這樣,想說甚麼就說甚麼,沒人敢管。”陳皮盯著木七安的側臉,咧嘴一笑,“當然,你不一樣,我聽你的。”
木七安沒接話,伸手,朝陳皮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想吃葡萄。
陳皮環視一圈,故作扭捏,眼神卻充滿興奮,“這麼多人看著呢……”
話音未落,他腦袋一低,下巴擱在木七安的掌心,甚至還蹭了蹭。
那雙兇狠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像忠誠的杜賓犬,巴巴望著主人求摸摸。
木七安愣了幾秒,他TM要葡萄!給他個腦袋算怎麼回事?
手掌往後一撤,大比兜離陳皮的臉還有幾厘米時,手腕被牢牢扣住。
陳皮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爺的身手可是多少次死裡逃生練出來的,你可打不到……”
“啪!”
響亮的耳光雖遲但到,用木七安另一隻自由的手。
陳皮有些懵,這下輪到木七安昂起下巴,“不聽話的壞狗狗!只配得到主人的巴掌。”
陳皮舌尖舔了舔腮幫子,木七安沒用多大力氣,不怎麼疼,甚至有點爽。
他低笑著,阿木說他是狗……目光落在握住的手腕上,纖細,白嫩,離自己的唇是那麼近。
陳皮毫不猶豫低頭咬了上去,虎牙輕輕廝磨著皮肉。
“嗷吼吼吼——”木七安炸毛,剛想動手,瞥見桌上的官窯茶杯、描金碗碟、黃花梨桌椅……賠不起,把他賣了都賠不起。
只能忍著。
陳皮磨了一會才鬆口,“壞狗提醒主人,你變心了。”
他到底沒捨得用力,阿木的面板太嬌貴,稍微重點,痕跡怕是幾天都消不掉。
木七安氣瘋了,抓起葡萄一顆一顆往陳皮身上砸。
陳皮也不躲,反而樂在其中地左接右叼。
不遠處伸著脖子看完全程的葉成,嘴巴張得快脫臼了,“我嘞個四阿公接葡萄啊,這跟狗接飛盤有啥區別?”
臺下的雞飛狗跳,被臺上響起的鑼鼓聲打斷。
楊貴妃登場。
木七安幾乎瞬間被吸走全部注意力,手中的葡萄塞進嘴巴里,鼓著腮幫子,安靜看著臺上的人。
倒是陳皮,夫妻間的情趣被外人打斷,他盯著解雨臣的眼神陰鷙得嚇人。
解雨臣對師兄兇狠的眼神視若無睹,對他而言,無論是臺上的解語花,還是臺下的解當家,他早就不懼怕任何惡意了。
新月飯店內燈火通明,滿屋珍寶浮光掠彩。
楊貴妃一身海棠紅的鳳冠霞帔,眉目傳情,唱腔悠揚。
木七安看得有些出神。
解雨臣是天生的表演家,無論披上哪一層皮囊,都能將精髓融進骨血,扮演得滴水不漏。
華服上的寶石折射著璀璨燈光,卻都不及解雨臣眼中的光暈奪目,是流淌的月光河,灑滿星辰的流沙,靜謐深邃,勾著人往下墜。
木七安和解雨臣的容貌大致屬於同一種蠱惑人心的型別。
笑起來美若精怪,妖冶生姿;不笑的時候清冷孤傲,拒人千里。
千人千面,偏偏兩位都是扮演大師,世人喜歡的樣子,他們都有。
這世上,大概沒有人,會比自己還了解自己,他們是如此相似。
所以,木七安和解雨臣望見彼此的身影時,像兩面鏡子遙遙相對,不單映照出對方完美無瑕的皮囊與演技,還有兩個同樣孤獨,同樣清醒,同樣將真實自我緊緊包裹的靈魂。
他們互相吸引,是宿命般的必然。
更何況,其中一方因為救贖任務,不得不主動靠近。
一曲將盡,燈光突然熄滅,只留最後的尾音,在黑暗中流淌。
緊接著,無數花瓣紛紛揚揚,從天而降,如同落到人間的花瓣雨。
一束淡白色的柔光,勉強照亮戲臺中央。
紛飛的花幕中,楊貴妃的面容若隱若現。
朦朧看美人,是遙不可及的美,驚心動魄的豔。
這一刻,木七安突然理解了,擁有這般容貌和地位的解雨臣,行走在九門這座巨大的鬥獸場裡,那些披著人皮的豺狼該是如何的垂涎欲滴,虎視眈眈。
他端起茶杯,掀開杯蓋,一朵粉白色的小花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茶湯上。
“海棠花枝嬌朵朵……”木七安捻起溼漉漉的花,小心翼翼地擦掉水珠,放進自己的西裝口袋。
抬眸再次看向花幕後的身影,眼裡是毫不隱藏的驚豔,“他本是人間不可多得的絕色。”
木七安所有的表情變化,都被陳皮盡收眼底。
陳皮以為自己會暴怒、質問、裝可憐來奪回注意。
但奇怪的是,這些激烈的情緒都消失了。
一種巨大的痛苦淹沒了他,他的阿木,他的愛人,眼中星辰依舊,眉梢眼角依舊洋溢著蓬勃的朝氣,可小橘子卻不似當年。
黃粱一夢,一夢百年。
即使陳皮保持住鼎盛時期的容貌,可器官的衰敗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
他還能活多久?一年?五年?還是下一個轉眼間?
“老”是絕症,無藥可醫。
陳皮註定會死在阿木前頭,也註定會有更多像解雨臣一樣年輕的人,前赴後繼地出現在阿木的生命裡。
時間長河滾滾向前,岸邊的看客總是新人換舊人。
陳皮默然地盯著木七安,看了很久很久,他們之間,還能再見幾面呢?
【宿主,你旁邊的橘子彷彿要碎掉了。】天喵精靈磕著瓜子,瓜子仁嚥下去,瓜子皮嚼吧嚼吧吐掉。
木七安一扭頭,陳皮眼中的情緒多到他識別不過來,但總歸是不開心的。
【不就是弄髒了他的外套麼,怎麼瞅著像失戀了似的。】
木七安摳著手指,罷了罷了,總歸是故人,他戳了戳陳皮硬邦邦的胳膊,“小橘子,你的衣服我會賠的,別難過了。”
這句話猛地將陳皮從痛苦中拽出來,懵逼,無奈,最後有點想笑。
他沒招了。
如此遲鈍的阿木,真的會愛上別人嗎?
他或許連愛是甚麼都分不清吧?
這個念頭帶來一絲安慰,但緊隨其後的,是深深的無力。
陳皮聽見自己乾巴巴地說,“怎麼賠?”
“明天給你買新衣服。”木七安頓了頓,“花你的錢。”
陳皮毫不猶豫地點頭,“行,我的錢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木七安對他的大方很滿意,彎了彎眼睛,“那我明天跟老闆請半天假。”
“你就這麼愛上班?”陳皮今天的心情簡直在坐過山車,起起落落落落落落,“上班和要飯有甚麼區別,說的不都是行、行、好吧。”
木七安撇了撇嘴:“不講不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