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老闆有甚麼忌口嗎?”
木七安身上套了件粉色圍裙,胸口處印了只胖乎乎的小黃雞。
肥美的小黃雞帶著廚師帽,上面寫著“來財來財”,看起來有點傻。
帶子在腰後繫了個漂亮的蝴蝶結,恰好勒出清瘦的腰線,似乎一隻手就能扣住。
圍裙在木七安身上有些大了,下襬像裙子,肩帶居然還加了黑色花邊。
這麼精妙的設計,做成圍裙……可惜了,要不投資個服裝店?解雨臣暗自琢磨著。
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格外滾燙,木七安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圍裙,“問你話呢!”
解雨臣這才察覺,自己盯著對方的時間有點久,太沒禮貌了。
他清了清嗓子,“咳,我不……挑。”
話到嘴邊硬是改了口。
怎麼可能不挑。
解雨臣要唱戲,為了保護嗓子,入口的東西自然精細再精細。
但這裡不是解宅,解雨臣十分乖巧地不給祈老師添麻煩。
“好吧。”木七安聳聳肩,轉身時,圍裙下襬轉開一個弧度。
他總覺得解雨臣不對勁,眼神黏在自己身上,怪不舒服的。
京城的雪夜把寒氣糊在窗上,小小的房子將所有風雪擋在窗外。
木七安端著銅鍋出來時,看見解雨臣坐在窗邊。
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正慢悠悠地在充滿水汽的玻璃上劃拉。
是一隻史努比。
暖黃的燈光打在解雨臣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
或許只有在這裡,那個二十幾歲的解雨臣才敢偷偷溜出來透口氣。
“只吃火鍋嗎?”解雨臣轉過頭看他,語氣聽著像失望,眼睛卻是亮亮的。
“怕你餓久了,胃疼。”木七安時刻謹記十個霸總九個胃病。
鍋底還沒開,木七安拖了張凳子挨著解雨臣坐下。
指尖在史努比旁邊劃出幾道線,一個簡單的九宮格出現。
毫無挑戰性的三子棋。
解雨臣一挑眉,“這麼幼稚的遊戲,祈老師小瞧我?”
“那你玩不玩?”木七安也不反駁,在格子正中央先畫了個愛心。
解雨臣沒說話,左下角多了朵小花。
寒氣凝成水珠,絲絲縷縷往下滑,在玻璃上拖出長長的水痕。
像玻璃的裂痕,也像人的眼淚。
這層屏障看起來堅固,可只要溫度稍微一高,或者一點點外力,就會碎得徹底。
很輕鬆的,三朵小花連成直線。
“呀~”,解雨臣故作驚訝,眼睛彎起來,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祈老師,我贏了。”
木七安還在窗戶上描描畫畫,“以前下不過九爺,現在下不過小九爺,我算是栽在你們解家了。”
解雨臣嘴角的弧度淡了些。
他想起爺爺解九,老爺子晚年總愛自己跟自己下棋,從白天下到黑夜。
解雨臣見過很多次,白棋的佈局永遠不變,倒是爺爺所執的黑棋,千變萬化。
時間一長,解雨臣將每一顆白棋的位置倒背如流。
他也問過爺爺,白棋怎麼不知變通,就算下一輩子,白棋也贏不了黑棋。
那時的解九爺只是將晶瑩剔透的白子一顆顆撿起,溫柔地放在手心:
“這輩子,他只跟我下了這麼一局。白棋或許有別的路數,但我看不到了。”
時間拉回到現在。
解雨臣垂下眼,看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
他多少知道張祈安在爺爺心裡的分量。
交易是張祈安和爺爺定下的沒錯,他也確實從中受益。
但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得到的,是張祈安“看在爺爺面子上”的施捨。
不甘心解雨臣和張祈安之間,是因為別人才被迫捆綁。
解雨臣要的是勢均力敵的平等,是不夾雜任何憐憫、同情的尊重。
木七安一瞅他糾結的樣子,就知道小花貓又開始擰巴了。
“別多想,好好的花兒快皺成小老頭了。”
木七安伸出手,在半空中頓了下,又若無其事地縮回去。
解雨臣有潔癖,碰頭髮大概會炸毛。
“解雨臣,你在我心裡,一直都是獨立的存在。我不會在你身上投射任何人的影子,這對你來說,不公平。我只想盡我所能,讓你活得肆意一點,再肆意一點。在我面前,你可以盡情做解雨臣,而不是甚麼狗屁的解當家。”
解雨臣安靜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等木七安說完,他才慢悠悠吐出四個字:“油嘴滑舌。”
【叮——救贖值67%】
木七安差點沒繃住笑出聲,解大總裁嘴是真硬,身體也是真的誠實。
“你畫了甚麼?”解雨臣歪著頭湊近,直到毛茸茸的髮絲貼上木七安的臉。
玻璃上,一隻大號史努比把小史努比護在懷裡。
解雨臣撇撇嘴,幼稚的遊戲,幼稚的哄人手段,外加一個……兩個,幼稚的人!
“不是想摸頭麼?”
解雨臣語氣兇巴巴的,耳尖卻悄悄紅了,“快點吧,趁我看不見你手指上的水。”
木七安這回真笑出了聲。手指在衣服上蹭乾淨了,才揉了揉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解雨臣微微眯起眼,不自覺往掌心蹭了蹭,像只傲嬌貓貓,勉強允許人類摸摸。
等木七安收回手,解雨臣又恢復了往日的矜貴剋制。
只是眼底那點雀躍藏不住,飛快坐在餐桌旁,眼巴巴盯著咕嘟咕嘟冒熱氣的鍋底。
“我給你穿個圍裙,省得油點濺到衣服上。”木七安繞到他身後,抖開一件嶄新的黑色圍裙。
“怎麼不穿那件粉的?”解雨臣問道。
木七安正在系蝴蝶結,“在我這裡,你不需要靠顏色隱藏殺氣。”
解雨臣低頭看了看,語氣裡帶了點罕見的任性,“我就喜歡那件。”
像孩子,很難得。
就在解雨臣以為,木七安會讓他乖乖穿著吃飯時,身後的人走進廚房。
再出來,手裡拿著那件粉色小黃雞的圍裙。
解雨臣愣了幾秒,“我就是隨口一說,你不用……”
“只是換個圍裙,”木七安打斷他,“又不是摘天上的星星。這點小願望,老師還是會滿足小花同學的。”
解雨臣咬了咬嘴唇,靜靜感受著圍裙帶子繞過腰間,收緊,打結。
“你對誰都這麼……好嗎?”
話一出口,解雨臣自己先皺了眉。
他立刻找補,“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好奇你和你朋友們的相處方式。有你這麼會照顧人的朋友,他們一定……很幸福吧。”
極度缺乏安全感的解小花,此刻像極了流浪貓。
總在窗外徘徊,偷窺著屋內的寵物貓,然後把身子縮成一個球,假裝自己也有主人抱。
“過去的我一直在玩捉迷藏,我藏,他們找。”
木七安穿上那件黑圍裙,坐在解雨臣對面,眼裡多了些坦誠,“其實,是他們照顧我更多一些。”
解雨臣捏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把這句話掰開、揉碎,一點一點拼湊出木七安無意間洩露的過去。
“解雨臣,”木七安的聲音清晰地落進他耳朵裡,“你想成為我的朋友嗎?”
潛臺詞很明顯:解雨臣,你想被我照顧嗎?
解雨臣抬起眼,隔著火鍋的霧氣,他看見木七安的眼裡映著暖黃的光,眼尾的淚痣像一顆欲墜未墜的星子。
“我不想。”他回答得沒有半分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