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兩千字的超級大更
=====戰錘宇宙 朦朧星域 康斯奎特星
第二天清晨,儀式簡單得近乎敷衍。
在王庭側殿一個不大的石廳裡,拉格娜·賽菲·赫爾卡十一世端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高背椅上,她甚至沒換正裝,還是那身深灰色制服。奧列格騎士、阿納託利總管和十幾名級別較高的貴族官員站在兩側,表情各異。
呂聰被要求穿上了一身略顯寬大的深藍色罩袍,罩袍邊緣用銀線繡著簡單的紋路——這是“臨時治安管理者”的“禮服”。他覺得自己像極了套著麻袋的土豆。
沒有唱詩班,沒有長篇大論的禱文,更沒有萬民歡呼。拉格娜只是站起身,從阿納託利總管捧著的木盤中拿起那枚暗灰色的徽章,親手別在了呂聰的罩袍前襟上。
“以帝皇之名,以赫爾卡家族之名,”她的聲音平淡得像在宣佈午餐選單,“任命呂聰為康斯奎特星臨時治安管理者,即刻生效。願汝恪盡職守,維持秩序。”
然後她坐了回去。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廳內眾人反應不一。奧列格騎士微微頷首,阿納託利總管面無表情,幾名年輕官員交換著眼神,而幾個年紀較大的貴族則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甚至有人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呂聰低頭看看胸前那枚冷冰冰的徽章,再抬頭看看周圍那些或審視或漠然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就完了?這比地球上社群居委會主任的任命儀式還草率。
儀式結束後,眾人散去。呂聰被奧列格騎士叫住,帶到了王庭另一側的一間石室。這裡像是個小型指揮室或辦公廳,牆上掛著粗略的康斯奎特星地圖(繪製在鞣製過的獸皮上),一張長條石桌旁擺著幾把硬木椅子。
“坐。”奧列格騎士指了指桌子一側的椅子,自己坐在了主位。他的動作乾脆利落,鎧甲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首先,這是你的第一項正式工作。”他將一卷厚重的、用蠟封著的羊皮紙推到呂聰面前。
呂聰開啟蠟封,羊皮紙上用整齊的高哥特語寫著:
關於“康斯奎特近衛團”此次選拔首批入選戰士最終考核與編組事宜,由臨時治安管理者呂聰負責初步審理與排序,並於三日內提交建議名單至王庭軍事委員會。
下面蓋著拉格娜的私人印鑑。
“考核……審理?”呂聰抬頭,有點懵,“這不是應該由軍隊的……呃,軍官們負責嗎?”
“按傳統,最終選拔由至高王或她指定的軍事統帥親自裁定。”奧列格解釋道,手指敲了敲桌面,“但陛下說,既然你曾自稱負責‘人員登記’,那麼‘初步審理’這種文書工作,應該‘專業對口’。”
呂聰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感覺自己掉進了拉格娜精心設計的坑裡,而且這坑還是他自己曾經隨口挖的。
“可我對這裡的戰士標準完全不瞭解啊。”呂聰試圖掙扎,“他們的戰鬥方式、體能水平、擅長的武器……”
“所以才叫‘初步審理’。”奧列格打斷他,語氣沒甚麼波動,“這裡有過去十天所有透過基礎篩選的戰士記錄。”
他指向石桌另一端堆起來的、足有半人高的一摞厚重記錄板——那是用薄石板或硬木板製成的,上面刻著或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符號。
“你的任務,是剔除明顯不合格者,比如年齡實在太小或太大、有嚴重傷殘未愈的,然後根據他們的部落出身、擅長的戰鬥方式(近戰、遠端、偵察等)、以及在選拔過程中表現出的特質,做一個初步的分類和排序。”
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呂聰:“陛下說,她需要看到一個‘外部視角’的評估。畢竟,近衛團未來可能要面對各種敵人,不能只由我們這些習慣了騎士作戰方式的人來評判。”
呂聰看著那堆記錄板,感覺頭皮發麻。這可不是地球上的電子檔案,滑鼠一點就能篩選排序。但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
“好吧。”他認命地嘆了口氣,“有更……嗯,具體一點的評價標準嗎?或者,以前的範例可以參考?”
奧列格搖了搖頭:“近衛團是新建制,沒有先例。至於標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方遠處校場上正在訓練的模糊人影,“活下來,能聽從命令,能殺死敵人。本質上就這些。但如何從一萬多名透過基礎篩選的人裡,選出最適合的第一批,這就需要判斷了。”
他轉回頭,看著呂聰:“陛下相信,你能提供一些‘不一樣的思路’。”
呂聰苦笑。不一樣的思路?他哪有甚麼思路,他只有一肚子關於戰錘星界軍和PDF(行星防禦部隊)的亂七八糟知識,以及在地球徵兵辦幹了這麼多年、看人篩選檔案的本能。
“我需要一個助手,”呂聰說,“至少得有個認字、熟悉各部落情況、還能幫我搬這些石板的人。”
“人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奧列格朝門口示意了一下。
門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是萊達。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破損的旅行皮甲,穿上了一套相對整潔的深棕色麻布衣褲,外面罩著一件無袖的皮質護胸,腰間依舊彆著她那把骨刃短刀。她臉上的疤痕在室內光線下顯得更加清晰,但眼神依舊銳利。
“她認識大部分主要部落的文字標記和符號,也瞭解各部落戰士的大致特點。”奧列格說,“而且,她是利加人,你可以信任她。”
萊達對奧列格微微點頭,然後看向呂聰,表情有點複雜,但最終還是開口:“戈爾達曼大祭司讓我全力協助你。”她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呂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利加部落這是在用他們的方式表示支援——把人派到他身邊。這既是一種幫助,也可能是一種……監督?
“那就開始吧。”呂聰揉了揉太陽穴,對萊達說,“先幫我把這些記錄板按部落大致分一下類。我們得先搞清楚有多少人,都是從哪裡來的。”
接下來的兩天,呂聰和萊達幾乎泡在了這間石室裡。
工作比呂聰想象的還要原始和繁瑣。記錄板上的資訊雜亂無章:有些是負責考核的低階軍官用炭筆潦草寫下的評語(“力氣大”、“跑得快”、“箭術尚可”、“不怕死”),有些是戰士自己或同部落的人刻下的符號標記(代表部落、家庭或個人功績的簡易圖騰),還有一些甚至畫著簡陋的示意圖(比如戰鬥中的某個動作)。
呂聰不得不借助頭盔內建的記錄和翻譯功能——幸好這部分離線還能用,一邊讓萊達解讀那些符號和部落術語,一邊自己在腦子裡將戰錘宇宙的軍事常識和地球上那套人員評估體系進行粗暴的融合。
他發現自己的“老本行”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場——篩選人員,本質上就是看潛力、看適配性、看有沒有明顯的短板或問題。只不過這裡的“潛力”更多體現在能否在接舷戰中活下來,而“適配性”則要看是適合頂在盾牆最前面,還是適合在側翼投擲標槍。
他很快進入了狀態。
“這個,來自南方‘灼熱曠野’的部落,記錄上說他在‘耐力測試’(揹著沉重石頭在灼熱沙地上長途跋涉)中堅持到了最後,但‘格鬥技巧生疏’。”呂聰指著一塊石板對萊達說,“標記一下,體質優秀,但需要基礎戰鬥訓練。可以考慮編入重灌步兵隊,或者……先當輔兵?”
“輔兵?”萊達沒聽懂這個詞。
“就是……負責搬運物資、修築工事、照顧傷員的後勤人員。”呂聰解釋,“但也要接受基本戰鬥訓練,必要時能頂上去。”
萊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用一根沾了顏料的細棍在石板的角落做了個只有她能看懂的標記。
“還有這個,‘黑水河’部落的,擅長潛水和設定水下陷阱,但在陸地上戰鬥力評價一般。”呂聰摸著下巴,“可以考慮組建專門的偵察兵或坑道工兵小隊?”
“工兵是甚麼?”萊達又問。
“就是專門負責挖戰壕、搭浮橋、埋設陷阱和爆破的。”呂聰下意識地回答,說完才意識到這個世界可能還沒有成熟的“工兵”概念,至少在這些部落戰士的認知裡沒有。
萊達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個很有用。我們利加人在河邊生活時,也會設定漁網陷阱和水下圍欄,但沒想過用在打仗上。”
兩人就這樣一邊討論一邊分類。呂聰逐漸發現,萊達雖然年輕,但有著狩獵者特有的敏銳觀察力和務實思維。她能從一個簡單的“投矛精準”評語,聯想到這個戰士在戰場上可能更適合中距離騷擾而非貼身肉搏;能從“性格急躁”的評語,提醒呂聰這樣的人可能需要更嚴格的紀律約束或者安排在需要爆發力的突擊隊裡。
他們篩選的速度越來越快。呂聰負責制定大致框架和標準(比如按“近戰/遠端/偵察/特殊技能”初步分類,再按“體能/技巧/意志/紀律性”打分),萊達負責具體資訊的提取和歸類。
第三天下午,呂聰拿著一份寫在幾張粘合起來的粗糙紙張上的初步名單和建議,走進了王庭另一側更大的議事廳。拉格娜、奧列格,以及幾名看起來是軍事委員會成員的騎士和貴族已經等在那裡。
呂聰能感覺到幾道帶著審視和懷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定了定神,開始陳述自己的“初步審理結果”:
“共審閱有效記錄一萬一千四百二十七份,剔除因嚴重傷殘、年齡明顯不符或記錄嚴重矛盾者三百零九人,剩餘一萬一千一百一十八人。”
“根據現有記錄評估,建議首批遴選五百人,分為五個百人隊。第一、第二隊以近戰格鬥和堅韌見長者為主,建議作為主力突擊或堅守部隊;第三隊以遠端投射和精準見長者為主;第四隊以敏捷、偵察和野外生存能力見長者為主;第五隊……建議編為‘特種支援隊’,吸納了擅長陷阱佈置、地形利用、甚至部分有初級靈能感知(根據記錄描述推測)的人員。”
他頓了頓,看到拉格娜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此外,建議建立‘輔兵營’,從剩餘人員中挑選體格健壯、服從性較好者約兩千人,進行基本軍事訓練和工事作業訓練,負責後勤、工事修築及戰地支援。其他人則繼續進行加強性軍事操練。”
呂聰說完,將那份寫滿建議和部分代表人員簡要情況的紙張呈了上去。
議事廳裡安靜了幾秒。
一名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灰白鬍須、身穿華貴刺繡外套的老貴族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近衛團乃榮耀之所,豈能與‘輔兵’、‘工事’這些雜役混為一談?此等劃分,聞所未聞,有辱騎士精神!”
另一名臉頰瘦削、眼神陰鷙的中年騎士也附和:“將擅長陷阱、詭計之人單獨編隊?這與那些異端邪徒的做派何異?戰士當堂堂正正對決!”
呂聰早有預料,他平靜地回答:“尊敬的大人,據我所知,近衛團未來的敵人,恐怕不會只跟我們‘堂堂正正對決’。混沌、異形、乃至其他人類的叛徒,都會使用各種詭計和卑劣手段。我們有自己的戰鬥方式,但也需要了解並應對他們的手段。專門的偵察和支援隊,能讓我們提前發現陷阱,或者在必要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看向拉格娜:“而且,將所有戰士都按同一標準訓練成重步兵,是對人力資源的浪費。有些人天生就是優秀的射手或潛行者,強迫他們去頂盾牌,反而會降低整體戰鬥力。”
拉格娜沒有立刻表態,她仔細地看著呂聰提交的名單和建議,手指在幾個名字和分類上輕輕劃過。
那名老貴族還不死心:“即便如此,這些……分類和標準,也與帝國通行的軍事條例不符!我等乃帝國騎士屬臣,當遵循帝國之法!”
這時,奧列格騎士開口了,聲音沉穩:“帝國之法,亦強調‘因地制宜’與‘統帥之權’。如今我們孤懸星海,面臨之敵與局勢皆與以往不同。臨時治安管理者的建議,雖與傳統有別,但條理清晰,注重實效,且……”他看了一眼呂聰,“充分考慮到了不同部落戰士的特長,有利於整合力量,減少內部隔閡。”
這最後一點,顯然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康斯奎特星各部落實力、文化差異巨大,強行混編確實容易引發矛盾。按特長和推薦分類,某種程度上弱化了部落標籤。
拉格娜終於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那個還在嘟囔“不符規矩”的老貴族臉上。
“特洛伊伯爵,”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冰冷的壓力,“你是在質疑我的任命,還是在質疑帝皇可能透過預言給予的……‘啟示’?”
特洛伊伯爵的臉色頓時白了,連忙躬身:“不敢,陛下!臣只是……只是出於謹慎……”
“謹慎是好的。”拉格娜打斷他,“但僵化就是愚蠢。此事已定,就按這份建議執行。奧列格,由你監督具體編組和初期訓練。呂聰,”她看向呂聰,“你協助奧列格,並繼續跟進訓練情況,隨時提出調整建議。”
“是,陛下。”奧列格乾脆地應道。
呂聰也只好跟著點頭:“……明白。”
走出議事廳,呂聰鬆了口氣,感覺後背有點溼。
奧列格走到他身邊,低聲說:“做得不錯。特洛伊伯爵是個老古板,但他家族在南方平原勢力不小,陛下也需要平衡。你的方案,實際上給了類似他家族那樣以‘正統重步兵’為榮的部落一個明確的定位(第一、第二隊),他們雖然嘴上反對,心裡未必不樂意。”
呂聰恍然。政治,到哪裡都是政治。
接下來的幾天,呂聰的身影開始頻繁出現在格拉夫卡城外的校場上。
首批入選的五百名近衛團戰士的選拔和初步編組迅速完成。當這些來自不同部落、穿著五花八門皮甲、拿著各式各樣武器的彪悍戰士,第一次按照呂聰建議的“百人隊”模式站成相對整齊的佇列時,場面頗有些怪異,但也隱隱有了些軍隊的雛形。
訓練隨即展開。奧列格騎士和手下幾名有經驗的騎士、軍士負責主要的操練,內容以基礎的佇列、陣型、武器格鬥和體能為主,充滿了這個世界的粗獷和實戰風格——沒有那麼多花架子,講究最快速度讓敵人失去戰鬥力。
呂聰則更像一個“顧問”或“觀察員”。他穿著那身不太合身的罩袍,胸前彆著徽章,在校場邊緣走動,看著那些戰士訓練。有時候他會拉住奧列格或訓練的軍士,提出一些建議:
“那個持盾的姿勢,重心可以再低一點,下盤穩更重要。”
“遠端隊練習拋射的時候,能不能設定不同距離的標靶?區分直射和拋射訓練。”
“偵察隊的人,除了潛行和追蹤,是不是可以加一點簡單的野外訊號傳遞和地圖識別的訓練?哪怕只是教他們畫簡易地形圖?”
他的建議大多很具體,甚至有些瑣碎,但往往直指訓練中效率不高或考慮不周的地方。
奧列格起初有些懷疑,但嘗試了幾次後,發現這些調整確實有用,便逐漸採納。呂聰那套來自地球現代軍事理念(儘管是二手的)和戰錘遊戲經驗糅合而成的思路,在這個相對原始的訓練體系裡(僅這個星球),居然顯現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更讓奧列格和幾位軍士驚訝的是,呂聰似乎對這些戰士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熟悉感”和“期待感”。
他看著那些年輕戰士在泥地裡摸爬滾打、累得氣喘吁吁卻依然咬牙堅持時,眼神裡偶爾會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關切,有審視,甚至有一絲……像是在看自家孩子的彆扭自豪?
有一次,呂聰看著一隊正在練習長矛協同刺擊的戰士,喃喃自語了一句:“陣型還可以再緊湊點,側翼需要配備短兵手防止貼身……”聲音很輕,但旁邊的奧列格聽到了。
“你似乎對步兵戰術很有研究?”奧列格問道。
呂聰回過神來,苦笑一下:“研究談不上……就是以前……看過很多相關的資料。”他沒法解釋,這些“資料”包括他為了完善那個虛構的“康斯奎特近衛團”設定而查閱的大量戰錘規則書、背景小說和網友討論帖。
訓練的間隙,呂聰也會跟一些戰士簡單交談,瞭解他們的部落、家庭和想法。萊達通常跟在他身邊,幫他翻譯一些難懂的方言,或者解釋某些部落的習俗。有萊達在,那些來自相對偏遠或與利加部落關係尚可的戰士,對呂聰的戒心明顯少了很多。
幾天後,拉格娜在一次視察訓練後,將呂聰又叫到了王庭。
這次是在她的一間小型公務室裡,房間陳設簡單,除了桌椅和書架,就是牆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標註了許多符號的康斯奎特星地圖。
“訓練進展比預期順利。”拉格娜坐在桌後,手裡把玩著一把精緻的拆信刀(或者說,是拆蠟封的刀),“奧列格說你提了不少有用的建議。”
“我只是……提供一些外部視角。”呂聰謹慎地回答。
“不僅僅是視角。”拉格娜放下刀,灰藍色的眼睛看著他,“你看待那些戰士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堆需要管理計程車兵,更像是在……‘塑造’甚麼。你有明確的想法,關於他們應該成為甚麼樣子的軍隊。”
呂聰心裡一緊。這個女人觀察力太敏銳了。
“我……只是希望他們能更有戰鬥力,減少不必要的傷亡。”他試圖含糊過去。
拉格娜沒有深究,而是話鋒一轉:“既然你在‘人員’方面做得不錯,那麼,接下來可以接觸一些更實際的事務了。”她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檔案,“這是過去一個月,各地報上來的主要糾紛和待決事項。從今天起,由你進行初步審閱,提出處理建議,然後交給阿納託利總管複核,再呈報給我。”
呂聰接過那份厚實的資料夾(裡面是各種材質、大小不一的紙張和羊皮紙),感覺手裡一沉。這意味他開始真正接觸這個星球的政務了。
“記住,你只是‘臨時治安管理者’,”拉格娜強調,“你目前的許可權是‘協調’和‘建議’,不是裁決。涉及封地邊界、稅收、刑事重罪等事務,必須轉交行星議會或法務官。你需要處理的,主要是部落間的資源爭奪(比如獵場、水源)、小型衝突、商路糾紛,以及……一些不那麼‘正式’的麻煩。”
“不那麼正式的麻煩?”呂聰疑惑。
拉格娜臉上閃過一絲冷意:“比如,某些偏遠地區報告的‘異常現象’,或者關於‘隱秘集會’的流言。這個星球上,並非所有人都虔誠地信仰帝皇。總有一些角落,滋生著愚昧和異端思想的黴菌。你的任務之一,就是留意這些跡象,及時報告。”
呂聰背後泛起一股涼意。混沌腐蝕?邪教?這在戰錘世界簡直是家常便飯,但真正要面對時,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會……留意的。”他乾澀地說。
“很好。”拉格娜點點頭,“奧列格騎士會協助你,提供必要的武力支援和資訊。另外,關於你之前詢問的‘康斯奎特’這個名字……”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地圖前,手指點向大陸北部一片被標記為“永凍山脈”的區域邊緣,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用紅色顏料圈出的符號。
“在家族最古老的檔案中,提到過一個失落的前人類文明遺蹟,其代號標記就是‘Consquet-13’。它就在這片山脈的某處。家族曾數次組織探索,但都因環境極端和內部結構複雜危險而未能深入核心。那裡被封存了,作為‘古代遺物禁區’。”她轉過頭,看著呂聰,“這個名字被選定為星球和近衛團的名稱,既有紀念意義,也帶著……重啟過往的期望。”
呂聰的心臟猛地一跳。和他記憶中,自己瞎編的那個“康斯奎特13團”只差一個連線符!這巧合已經不能用巧合來形容了。
帝皇,你特麼到底安排了多少劇本?!
從那天起,呂聰的生活變得更加“充實”。
白天,他要麼泡在那間作為他臨時辦公室的石室裡,面對堆積如山的糾紛報告頭痛欲裂;要麼在校場上看著近衛團訓練,時不時提出調整意見;偶爾還要參加由阿納託利總管召集的、有各方代表列席的協調會議,在那些充滿地方口音和火藥味的爭吵中,試圖找出大家都能勉強接受的折中方案。
他發現這個星球的政務複雜得超乎想象:
部落政治:光是記錄在案的、有一定規模的部落就有上千個,彼此間有世代友好的,也有血仇未解的,為了獵場、草場、礦脈(哪怕只是裸露的劣質鐵礦)爭吵不休。
大陸差異:南方平原相對富庶,農耕和貿易發達,但貴族勢力盤根錯節;北方凍土地廣人稀,民風彪悍,但對南方所謂的“文明規矩”嗤之以鼻;西方山脈據說有矮人(或者類似矮人的亞人種族)遺蹟和聚居點,但往來極少,資訊模糊。
資源分配:最基本的糧食、布匹、金屬、燃料(主要是木材和一種可燃的頁岩)的調配就是一門大學問,各個領主和部落首領都拼命為自己爭取更多份額。
靈能者管理:每個部落幾乎都有類似戈爾達曼那樣的“祭司”或“薩滿”,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一點靈能天賦,負責與祖靈溝通、治療、預言或警示危險。王庭對他們持謹慎態度,既利用他們的能力(比如維持格拉夫卡的靈能護盾就需要多位靈能者合作),又嚴密監控,防止他們墮入混沌或濫用力量。
呂聰看過一份報告,提到三十年前某個部落的薩滿突然發瘋,聲稱聽到了“星空低語”,試圖煽動部落獻祭活人,結果被赫爾卡家族的騎士小隊連夜剿滅,整個部落被強制遷移分散。
隱秘威脅:正如拉格娜所說,邪教活動的跡象確實存在。有幾份來自偏遠哨站的報告,提到了夜間奇怪的儀式火光、村民失蹤、或者牲畜被以詭異方式宰殺。這些報告大多語焉不詳,缺乏確鑿證據,但足以讓人心生警惕。
呂聰一開始還試圖保持低調和禮貌,面對那些明顯敷衍他、或者故意用複雜地方慣例刁難他的官員和部落代表時,還勉強擠出笑容。
但很快他就抓狂了。
一次協調會議上,兩個鄰近部落的代表為了一條溪流的使用權吵得面紅耳赤,互相指責對方偷捕魚群、汙染水源,甚至翻出幾十年前的舊賬。主持會議的一名老官僚慢條斯理地引經據典,說些空洞的調解套話,完全無法控制局面。
呂聰聽得太陽穴直跳,最後實在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手掌生疼)。
“夠了!”
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地看著這個一直沒甚麼存在感的“異鄉人管理者”。
呂聰深吸一口氣,指著牆上那張粗略的地圖:“這條溪流,總長度大約一百九十公里,上游在灰巖部落的獵場內,中游流經黑沼部落的漁場,下游匯入公共河道。對吧?”
兩個部落代表愣了一下,點點頭。
“灰巖部落指控黑沼部落在下游設定過多漁網,影響了魚群回溯上游產卵;黑沼部落指控灰巖部落在上游丟棄獵物內臟,汙染了水源。”呂聰語速加快,“解決方案不是在這裡翻舊賬吵架。第一,由王庭派出一名中立的水利匠人或熟悉水文的靈能者,實地勘察,劃定合理的捕魚區和取水區。”
“第二,灰巖部落必須在下游指定地點集中處理狩獵廢棄物,違者處罰。”
“第三,黑沼部落的漁網數量和網眼大小必須符合規定,以保證魚群繁衍。具體細則,三天內我會草擬出來,雙方若無異議,就簽字遵守,若有異議,再具體討論。現在,同不同意這個解決問題的方向?”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直接指向實際問題,而且給出了明確的行動步驟。兩個部落代表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位被噎住的老官僚,最後遲疑地點了點頭。至少,這比無休止的扯皮看起來有希望。
會議結束後,奧列格騎士難得地對呂聰露出了一個近乎讚許的表情:“處理得不錯。雖然粗暴了點,但有效。”
呂聰揉了揉還在發疼的手掌,苦笑:“我算是明白了,在這種地方,客氣和繞彎子屁用沒有。”
他的這種轉變,也逐漸被一些人看在眼裡。
利加部落的埃納爾和另外幾位在近衛團中擔任小隊長的利加戰士,開始有意識地與其他一些來自北方或山地部落、性格相對直率的戰士接觸,向他們傳遞一個資訊:這個異鄉人管理者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做事也有點古怪,但至少不偏不倚,而且在努力解決問題,比那些只會打官腔的老爺們強點。
漸漸地,呂聰發現自己發出的指令,在執行時遇到的陽奉陰違少了那麼一點點。一些來自中小部落的代表,在會議上也開始願意聽他說話,甚至偶爾會支援他的提議。
這種微小的改變讓呂聰肩頭的壓力似乎輕了那麼一絲絲,但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待在那間分配給他的、石壁冰冷的小房間時,一種更深的孤立和無助感便會悄然蔓延。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這裡的紛爭、傳統、甚至天空中的雙日,都與他格格不入。他就像一顆被錯誤投入精密鐘錶內部的沙子,雖然被勉強卡在了一個齒輪縫隙裡勉強運轉,但隨時可能被碾碎,或者導致整個系統故障。
“媽的,這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呂聰癱在硬板床上,望著石質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第一百零一次哀嘆。
就在這幾乎要被沉重政務和孤獨感淹沒的某個瞬間,一個幾乎被他遺忘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絲微光,突然閃現在他的腦海。
不屈遠征……
拉格娜提到過,攝政王基裡曼回歸,發起了不屈遠征。
然後,他又想起一件事,那就是那位帝國禁軍的盾衛連長馬庫斯·阿查洛,曾在月背基地開會的時候說過,“……基於現狀與潛在的高層意志,‘執刀人’第一連隊已被編入特定序列,目前隨攝政王旗艦行動,並參與了初步的不屈遠征先導任務。”
執刀人一連……趙志強他們……現在很可能就在羅伯特·基裡曼的旗艦“馬庫拉格之耀號”上!而且,他們是不屈遠征的一部分!
他坐起身,心臟因為激動而砰砰直跳。但興奮過後,緊隨而來的是更現實的焦慮。
怎麼聯絡?
他現在連離開這個星球都做不到。格拉夫卡的通訊手段恐怕僅限於原始的傳令兵、信鴿和那臺維持著星球靈能護盾、偶爾能接收到破碎星語的笨重靈能共鳴器。
向遙遠的、正在移動的不屈遠征艦隊傳送資訊?簡直是天方夜譚。
拉格娜的赫爾卡家族倒是有艦隊,但規模小,狀態老舊,主要用來在鄰近星系“撿垃圾”維持生計,恐怕沒有進行跨星系定向通訊的能力,更別提在亞空間航行中定位一支處於軍事行動狀態的帝國主力艦隊了。
直接告訴拉格娜,說我知道你們想找的不屈遠征艦隊裡可能有我的“老鄉”,讓他們來接我?
且不說拉格娜會不會相信這種離譜的說法,就算她信了,她憑甚麼為了他個人而動用寶貴的、即將投入遠征的家族力量去嘗試聯絡?
“難啊……”呂聰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現實的冷水澆得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火星。
但他沒有完全放棄。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開始在他心裡悄然生長。
他開始有意識地留意任何與“外界通訊”、“星際航行”、“帝國艦隊動向”相關的資訊,哪怕只是隻言片語。
在翻閱那些枯燥的政務報告時,他會多看一眼涉及星港事務、浪商活動、或者異常能量波動的記錄。
在旁聽奧列格騎士與留守艦隊軍官(偶爾會有那麼一兩個來王庭彙報)的交談時,他會豎起耳朵,試圖捕捉關於艦隊狀態、航程規劃、或者最近一次接收到外部訊號內容的碎片。
他甚至嘗試過,在一次向拉格娜彙報近衛團訓練進展後,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陛下,如果……我是說如果,近衛團未來需要與帝國其他部隊協同作戰,我們……有可靠的遠端通訊手段嗎?或者,家族艦隊是否有計劃與不屈遠征的主力建立更直接的聯絡?”
拉格娜當時正俯身在地圖上標註著甚麼,聞言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看了呂聰幾秒,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故作鎮定的表面。
“通訊是首要難題,也是我們迫切希望重返帝國序列的原因之一。”她回答得直接,“家族艦隊的通訊陣列功率有限,且缺乏穩定的導航信標和星語者支援,在當前的亞空間風暴環境下,進行超遠距離定向通訊風險極高,成功率……渺茫。”
她放下手中的筆,走到窗前,背對著呂聰:“至於主動聯絡不屈遠征……那需要我們先能大致確定他們的方位和航線,這同樣依賴於更靈通的星際訊息網路,或者……運氣。”
她轉過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做好你眼前的事,呂聰。讓近衛團儘快形成戰鬥力,讓這個星球在我們離開後不至於立刻陷入混亂。這才是你當前最有價值的工作。其他的……交給時間和帝皇的意志。”
呂聰聽懂了話裡的意思:別想那些不切實際的,老實幹活。
他只好把那個念頭更深地埋進心裡,但並未熄滅。他知道,想要聯絡上可能的“老鄉”,首先得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獲得更多的資源和話語權,至少,得讓拉格娜和赫爾卡家族覺得他“有價值”到值得為他冒一些風險,或者願意在可能的時候,幫他傳遞一個訊號。
“得先活下去……還得活出點樣子來。”呂聰對自己說,眼神裡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帶著算計的堅定。
於是,在處理政務、督導訓練時,他除了履行責任,開始更多地思考如何提升效率,如何建立更有效的管理體系,甚至如何……為自己積累一些隱形的人脈和聲望。
利加部落的支援是一個起點,那些透過相對公平處理糾紛而對他產生些許好感的部落代表,也可能成為未來的助力。
他依舊會對著堆積如山的報告抓狂,依舊會在協調會議上被氣得想摔東西,但內心深處,那個“或許有一天能聯絡上趙志強他們”的微弱希望,像遠處風暴海洋中一座燈塔的模糊光點,支撐著他沒有徹底崩潰。
至少,他不是絕對孤獨的。在這片冰冷殘酷的戰錘宇宙裡,還有那麼一小撮人,和他來自同一個地方,記得同樣的往事。哪怕他們現在隔著浩瀚的星海與亞空間風暴,哪怕重逢之日遙遙無期……但這個可能性本身,就足以成為黑暗中的一點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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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本次近衛團選拔的五個百人隊基本成型,開始了更復雜的協同戰術訓練。呂審閱著最新的訓練報告,看著那五個隊的番號——第一至第五隊,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他思考了很久,最終在一次向拉格娜例行彙報近衛團進展時,提出了一個請求。
“陛下,關於近衛團的編制,我有個想法。”
“說。”
“目前五個百人隊,職能和特點已經初步區分。為了加強認同感和榮譽感,也方便後續管理和擴充,我建議……給予他們正式的團隊番號。比如,第一隊可以稱為‘康斯奎特近衛團第一連隊’,或者簡稱‘一連’。”呂聰小心翼翼地說,“另外,我……我個人請求,兼任其中一個連隊的……‘政委’一職。”
“政委?”拉格娜沉默了片刻,灰藍色的眼睛審視著呂聰。
她大概能猜到,呂聰這個請求,既有公心(加強管理),也有私心——他可能想透過這種方式,更深入地“塑造”一支與他深度繫結的部隊。
“可以。”她最終點了點頭,“第五隊,可以嘗試。至於番號……按你的建議,第一到第五連隊。你兼任第五連隊政委。但記住,”她的語氣嚴肅起來,“你首先是臨時治安管理者,你的主要職責是維持星球秩序。軍隊事務,仍以奧列格騎士為主。”
“明白。”呂聰心中鬆了口氣,同時又有些莫名的激動。
當天下午,在校場上,奧列格騎士向全體近衛團戰士宣佈了新的編制和番號,以及呂聰兼任第五連隊政委的任命。
戰士們反應各異,但大多接受了這個變化。第五連隊那些擅長陷阱、偵察甚至有些“偏門”技能的戰士們,看著走到他們佇列前的呂聰,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呂聰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他們來自不同的部落,有著不同的經歷,現在卻因為各種原因站在了這裡,將要共同組成“康斯奎特近衛團第五連隊”。
他清了清嗓子,頭盔下的表情有些複雜,但聲音透過面罩的擴音功能傳了出來,清晰而堅定:
“第五連隊的兄弟們,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個集體了。我知道,你們當中很多人擅長的事情,在別人看來可能不那麼‘正統’,甚至有些……古怪。”
佇列中傳來幾聲低低的、壓抑的笑聲。
“但我要告訴你們,”呂聰提高了聲音,“在真正的戰場上,沒有‘正統’和‘古怪’,只有‘有用’和‘沒用’。你們的技能,是這支軍隊的眼睛、耳朵,是出其不意的刀刃,是保護戰友的盾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作為你們的政委,我的職責是確保你們明白為何而戰——為了你們的家人,為了你們的部落,為了這個世界,也為了帝皇的榮光!同時,我也會盯著你們,確保你們遵守紀律,保持忠誠,絕不將你們的技能用於歧途!”
他的話語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生硬,但其中蘊含的肯定和明確的期望,讓這些原本因為自身“非主流”技能而有些邊緣感的戰士們,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第五連隊,從今天起,你們還有一個內部代號。”呂聰緩緩說道,眼睛裡閃著奇異的光芒,“你們是——‘康斯奎特第十三團’的先驅。”
“康斯奎特第十三團”這個詞一說出來,呂聰自己心裡都顫了一下。這是他在地球上虛構的完整番號。而在這個世界,它或許將從一個名字,開始真正擁有血肉。
佇列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充滿力量的吼聲。這吼聲不算整齊,卻充滿了某種被認可、被賦予使命的激昂。
呂聰站在佇列前,看著這些戰士,胸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養“親兒子”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吧?雖然這“兒子”來的方式離譜,成長的環境險惡,但既然已經掉進了這個坑,既然已經叫了這個名字……
那就盡力讓他活下去,讓他變得更強吧。
至少,在回到地球(如果還能回去的話)之前,他得對得起“康斯奎特”這個名字,對得起胸前這枚冰冷的徽章,也對得起……那個把他扔到這裡、此刻可能正坐在黃金馬桶上偷笑的該死老傢伙。
校場上的風捲起沙塵,掠過正在訓練的各個連隊。遠處,王庭尖塔在雙日下投下漫長的陰影。
而呂聰的“行星統治速成班”,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