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帳篷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我今天在林子裡轉了一圈,仔細觀察過了。”諾貝沒有在意楚天的沉默,繼續說道,“那些樹看著長得茂密,其實都已經枯了,樹幹裡全是樹脂。
不知道是甚麼原因,這片林子裡的樹,樹脂含量高得離譜,一點火星就能燒起來,而且火勢會蔓延得很快。”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火一燒,那些藏在林子裡的蜥蜴人要麼被燒死在裡面,要麼被迫跑出來。
不管是哪種情況,我們都能掌握主動權,不用再像現在這樣,被動捱揍。”
楚天沉默了很久,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腦海裡反覆掙扎著。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沉重:“你知道那裡面有多少蜥蜴人嗎?”
“八千。”諾貝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是八千個活人,八千個可憐的奴隸。”楚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糾結,“哪怕他們被控制了,可他們依舊是活的,最關鍵的是,他們是無辜的,他們只是被綁架去給那些暗精靈幹事的。”
“他們已經不是活人了。”諾貝的聲音,難得變得鄭重起來,“他們被暗影力量徹底控制,靈魂早已被吞噬,只剩下一副被操控的軀殼,和亡靈沒有區別。
元首,您剛才也看到了,驅散沒用,淨化也沒用,我們沒有別的辦法,放火,是唯一能快速穿過林子,減少我們士兵傷亡的方式。”
楚天沒有說話,帳篷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燭火跳動的噼啪聲,映著他凝重的臉龐。
過了很久,一直沉默的藍鱗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涼:“元首,讓我去吧。”
楚天轉頭,看向藍鱗,眼神裡帶著幾分詫異:“你說甚麼?”
“讓我去放火。”藍鱗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楚天,琥珀色的豎瞳裡,閃爍著淚光,“我熟悉這片林子,知道哪裡的樹脂最豐富,知道從哪裡點火,火勢能蔓延得最快,也能燒得最徹底。
我那些族人,他們已經不是我的族人了,他們被暗影力量操控,活得生不如死,讓他們解脫,比讓他們這樣被人操控、當作工具,要好得多。”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您知道嗎?我曾經見過一個被改造過的族人,他是我小時候最好的玩伴,我們曾一起在王國的湖邊抓魚、戲水,無話不談。
可改造之後,他站在我面前,看著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毫無生氣的石頭,沒有恨,沒有怕,甚至沒有一絲熟悉,甚麼都沒有。
那種空洞比殺了我還難受,我寧願他死了,也不願看到他變成這副模樣。”
藍鱗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再也說不下去,眼底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帳篷裡,再次陷入了死寂。諾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藍鱗,眼底多了幾分同情。
楚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腦海裡反覆權衡著利弊,內心的掙扎,幾乎要將他吞噬:“今天已經太晚了,明天再說。”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說完,便轉身走出了帳篷,留下諾貝和藍鱗,在帳篷裡,各自沉默。
楚天一個人站在營地邊緣,望著那片漆黑的林子,夜風從林子裡吹出來,帶著潮溼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天上的三道暗紅色光帶,依舊懸在灰紫色的天幕上,將整片林子,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像是蒙上了一層血色的紗,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抑。
銀霜輕輕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後背,溫順而親暱,像是在安慰他內心的糾結與痛苦。
楚天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它的脖子,語氣低沉,帶著一絲茫然:“你說,我該不該放火?”
銀霜輕輕打了個響鼻,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說“我不知道”,又像是在無聲地陪伴。
楚天苦笑了一下,指尖輕輕撫摸著銀霜的鬃毛,腦海裡,浮現出當初在艾澤大陸,第一次攻打暗影城的場景。
那時候,他帶著部隊衝進幽暗地域,也曾經歷過殘酷的戰鬥,死過很多人,但從來沒有過這樣艱難的選擇。
一邊是八千個被控制的生命,一邊是自己手下無數士兵的性命,無論怎麼選,都帶著無法挽回的遺憾。
燒死八千個被控制的蜥蜴人,哪怕他們已經被暗影力量操控,已經失去了理智,可他們依舊是活的,有心跳,有呼吸,曾經也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有著自己的家人和過往。
可如果不放火,部隊就無法穿過這片林子,無法抵達神殿,只能這樣日復一日地耗下去,每天都有士兵死去,每天都有傷亡增加。
等到最後,或許他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片林子裡,那些跟著他來到暗影位面計程車兵,那些相信他能帶著他們活著回去的人,都將客死他鄉。
楚天站在那裡,想了很久,很久,他想起了暗影要塞外面的那五百多座新墳,想起了那些陣亡士兵的臉龐。
有年輕的人類,有憨厚的矮人,有機靈的哥布林,還有勇猛的食人魔。
他們跟著他,遠離家鄉,來到這詭異的暗影位面,不是為了送死,是為了反抗暗精靈的壓迫,是為了能有一個安穩的家園,是相信他,能帶著他們活著回去。
如果在這裡耗光了所有兵力,他怎麼跟那些活著的人交代?怎麼跟那些陣亡士兵的家人交代?
他又想起了藍鱗說的那句話,“讓他們解脫”。
解脫。
這個詞,在他的腦海裡,反覆盤旋著。
他想起那些被控制的蜥蜴人,血紅的眼睛,空洞的眼神,機械的動作,沒有自我,沒有情感,只會聽從命令,殺戮和送死。
他們這樣活著,真的有意義嗎?或許,死亡,對他們來說,真的是一種解脫,是擺脫暗影操控,回歸平靜的唯一方式。
天快亮了,灰紫色的天空,漸漸泛起了一絲微光,驅散了些許黑暗,可那片黑色的林子,依舊死寂而詭異,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等待著獵物落入陷阱。
楚天深吸一口氣,緩緩挺直脊背,眼底的糾結和茫然,漸漸被堅定取代:“還是古人說得好啊,慈不掌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