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頓已經記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人,只記得手裡的劍越來越重,胳膊越來越酸。他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分不清。
“老爺子!”馬爾科衝過來,臉色煞白,“不好了!”
巴頓一劍捅穿一個衝上來的萊茵士兵,喘著粗氣問:“又怎麼了?”
“坑道!”馬爾科指著關牆下面,“咱們的人在牆根底下聽見動靜,萊茵人在挖坑道!”
巴頓心裡一沉,坑道戰,這是攻城的老把戲了。
挖一條地道,從地下穿過城牆,然後在城牆底下埋上炸藥,轟的一聲,城牆就塌了。
一旦城牆塌了,憑他們這幾千人,根本擋不住五萬大軍。
“媽的!”他罵了一聲,“工兵呢?”
“已經下去了!”
巴頓咬咬牙:“牆頭上交給你,我下去看看!”
“老爺子,您……”
“別廢話!”巴頓轉身就往牆下跑,他順著石階一路衝下去,衝進關牆底部的暗門。
這裡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點著火把,彎彎曲曲通向地下。
他順著通道往下走,越走越深,終於聽見前面傳來挖掘的聲音,不是自己人在挖,是敵人的聲音,很近。
“工兵呢?”他問。
一個滿臉煤灰的工兵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根鐵釺:“將軍!我們聽見了,就在前面不到二十米!”
巴頓走到通道盡頭,把耳朵貼在土壁上,果然,對面傳來咚咚咚的挖掘聲,隱隱約約還能聽見說話聲,萊茵人說的方言,他聽不懂,但能聽出人不少。
“能炸嗎?”他問。
“能!”工兵指了指旁邊堆著的幾箱炸藥,“早就準備好了,就等您一聲令下。”
巴頓盯著那堵土壁,耳朵裡聽著越來越近的挖掘聲,咬了咬牙:“炸!”
工兵們立刻行動起來,把炸藥箱搬過來,堆在通道盡頭,然後拉出長長的引線。巴頓帶著所有人往後退,一直退到暗門外。
“點火!”一個工兵點燃引線,哧哧的火星沿著地面竄向深處。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著那扇暗門,一聲悶響從地下傳來,地面劇烈震動,關牆上掉下幾塊石頭。
巴頓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嗡嗡響。
“快,挖開!”他爬起來,喊道。
工兵們衝進暗門,七手八腳地挖開塌方的土石,挖了足足半個小時終於挖通了,對面的坑道被徹底炸塌,裡面全是碎石和泥土,隱隱約約能看見被埋住的屍體,有的胳膊還露在外面,僵硬地伸著。
“多少?”巴頓問。
工兵粗略數了數:“至少兩百,可能更多。”
巴頓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土堆上,大口喘著氣:“媽的,差點就讓這幫孫子得逞了。”
太陽西斜的時候,萊茵人的號角終於響了,那聲音拖得長長的,迴盪在峽谷裡,像是在哀鳴。
牆頭上的萊茵士兵聽見號角,開始緩緩後撤,他們一邊退一邊抵擋,留下滿地的屍體,血把石頭都染紅了。
巴頓靠在牆垛上,看著那些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渾身發軟,他想站起來,腿卻不聽使喚,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老爺子!”馬爾科跑過來,扶住他,“您沒事吧?”
“沒事。”巴頓擺擺手,“老了,就是有點脫力了。”
馬爾科把他扶到牆垛邊坐下,然後開始彙報:“初步統計,咱們今天損失了大概八百人,其中陣亡的……”
“等等。”巴頓打斷他,“先說萊茵人死了多少。”
馬爾科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記錄本:“初步估算,至少三千,可能更多。”
巴頓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八百換三千,看起來是贏了,但他知道,自己只有五千人,萊茵人有五萬。
照這個比例換下去,再換幾次,他就沒人了。
“傳令下去。”他說,“好好安葬陣亡的兄弟,傷員全力救治,另外,加強戒備,防止萊茵人夜襲。”
“是!”
馬爾科轉身去傳令,巴頓繼續靠在牆垛上,望著遠處的敵營。
夕陽把那些帳篷染成暗紅色,像是塗了一層血。
他忽然想起年輕時候的事,那時候他剛入伍,跟著老將軍打仗,打完了也是這麼靠在城牆上,望著遠處的敵軍營地。
老將軍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老將軍笑了,說:不怕就對了,怕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那時候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明白了,怕有甚麼用?該來的總會來。
遠處,萊茵人的營地裡,馮·施泰因同樣站在中軍大帳外,望著那堵血染的關牆。
“將軍,傷亡統計出來了。”副將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甚麼似的,“陣亡兩千四百人,重傷五百餘,輕傷……不計其數。”
馮·施泰因沉默了很久,才問:“守軍呢?”
“估算……八百左右。”
馮·施泰因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八百換三千,從數字上看他輸了,但他還有四萬多人,守軍只剩下四千,這仗還有得打。
“傳令下去。”他說,“明天開始,轉為圍困,停止強攻,改為長期封鎖。
另外,多印一些傳單,用弩箭射進關裡去,告訴他們,只要投降,既往不咎,願意留下的可以繼續當兵,不願意的可以領路費回家。”
副將愣了愣:“將軍,這……能行嗎?”
“試試看。”馮·施泰因說,“那個巴頓是個硬骨頭,但他的兵未必都是。
圍上一個月,斷糧斷水,再散播一些謠言,總有人會動搖。”
“是!”
副將領命而去,馮·施泰因繼續站在那兒,望著遠處的關牆。
夕陽最後一縷光芒沉入地平線,黑暗籠罩峽谷。
入夜後,關牆上點起了火把,一隊隊士兵在搬運屍體、清理血跡。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硝煙和焦臭,嗆得人直咳嗽。
傑斯坐在一個牆垛後面,雙手抱著膝蓋,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
他的臉上全是血汙,衣服上也是,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有人在他身邊坐下,遞過來一個水囊。
“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