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時已經是正午,眾人陸續離開密室,穿過暗門,從宅邸後門分散走入街道。
馬歇爾最後一個出來,臨出門的時候他被格列高利叫住,給他安排了一個聯絡奧古斯都舊部的工作。
他站在後門外的巷子裡,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試圖驅散密室裡的悶熱和那股說不清的壓抑感。
“馬歇爾先生。”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馬歇爾回頭,看見雷蒙特子爵站在幾步外,正用一種探究的目光看著他。
“子爵大人。”馬歇爾點頭致意。
雷蒙特走過來,和他並肩站在一起,望著巷子盡頭的街道。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推著車叫賣,幾個孩子追逐打鬧,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你覺得這次能成嗎?”雷蒙特突然問。
馬歇爾沉默了一會兒,謹慎地說:“準備工作做得很充分。”
“我問的不是準備。”雷蒙特轉過頭看他,“我問的是,你覺得格列高利這個人真的能成事嗎?”
這話問得直接,直接到有些危險。
馬歇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雷蒙特是保守派的核心人物,是格列高利最倚重的盟友。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要小心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在試探他。
“格列高利大人經驗豐富。”他最終選擇了最穩妥的回答,“他能把這麼多人都組織起來,本身就不容易。”
雷蒙特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
“馬歇爾,我們兩個也都是老交情了,這麼多年的共事下來,我很清楚你是甚麼樣的人。
奧古斯都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會拍馬屁,是因為你靠得住,這一點,格列高利也明白。”
馬歇爾沒有說話。
“但格列高利不是奧古斯都。”雷蒙特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奧古斯都雖然固執,但對下面的人是真信任,他把事交給你,就不會再盯著你。
格列高利不一樣,他把任務分出去,還要再派自己的人盯著,說是信任,其實誰也不信。”
馬歇爾心頭一跳,雷蒙特說這話是甚麼意思?他也對格列高利不滿?還是隻是隨口閒聊?
“子爵大人,”他試探著問,“您是不是有甚麼顧慮?”
雷蒙特沒有直接回答,他望著巷子盡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你知道格列高利說的‘外援’是甚麼人嗎?”
馬歇爾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儘量保持平靜的說:“不知道。”
“也許你不知道他們的具體身份……”雷蒙特轉過頭,目光變得銳利,“但你知道那是暗精靈。”
馬歇爾愣住了,雷蒙特怎麼知道?他也在調查格列高利?還是說,格列高利告訴了他?
“別緊張。”雷蒙特擺擺手,“我不是在試探你,我的人也在見識格列高利,只不過偶然間遇到了你的人而已。
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比我們想得複雜。
格列高利以為自己在利用那些暗精靈,但暗精靈是甚麼人?
是能在暗影城經營幾百年的種族,是連大楚帝國和矮人聯軍都沒能徹底消滅的勢力,他們真的會乖乖被格列高利利用?”
馬歇爾心中一驚,沒想到雷蒙特居然也在監視格列高利,還發現了羅傑,如果對方是格列高利的人,那自己的麻煩可就大了。
“我沒法勸你甚麼。”雷蒙特拍拍他的肩,“我自己也上了這條船,下不來了。
但我提醒你一句,留條後路,不管最後誰贏,別讓自己成為那個替罪羊。”
說完,他轉身離開,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馬歇爾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這天晚上,馬歇爾沒有出門,晚飯他只吃了半塊麵包,喝了一杯溫水,就上樓進了書房。
雷蒙特今天的話一直在腦海裡迴響:“留條後路……別讓自己成為替罪羊。”
雷蒙特說得對,格列高利這個人,從來就不是真心信任任何人。
他把任務分下去,卻把最關鍵的資訊捂得嚴嚴實實。
如果這次彈劾失敗,他會怎麼做?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下面的人身上,自己脫身?
馬歇爾想起當初奧古斯都倒臺時的情景,那些被清洗的保守派,有幾個是真的主謀?
大部分不過是跟著喊了幾聲口號,遞了幾份材料,最後卻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而他之所以能逃過一劫,不過是因為他從來不站到最前面,從來不留太多把柄。
這一次,他也要這麼做,他不能阻止格列高利,但他可以為自己準備一條退路。
如果彈劾成功,尤莉下臺,那自然萬事大吉,到時候他手裡的這些記錄,可以燒掉,可以藏起來,可以永遠不見天日。
但如果彈劾失敗,格列高利被清算,那這些記錄,就是他保命的籌碼。
他可以把它們交給尤莉的人,證明自己只是“被迫參與”,證明自己在暗中收集證據。
雖然不能完全洗脫嫌疑,但至少能爭取一個從輕發落,甚至如果能夠在合適的機會把這些證據拿出去,說不定還能更上一層……
馬歇爾把清單摺好,塞進一個特製的皮囊裡,那皮囊防水防火,是他特意找人做的。
他把皮囊藏進書櫃後面的暗格裡,那個暗格連他死去的妻子都不知道,是他一個人偷偷挖的。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秋夜的月光清冷而明亮,照在街道上,照在屋頂上,照在遠處神殿的穹頂上。
那座神殿曾經是他每次路過都要進去祈禱的地方,但現在,他已經很久沒去了。
不是因為他不信提姆,是因為他不知道,那個被格列高利和暗精靈聯手“復活”的提姆,到底還是不是真的提姆。
如果連神明都可以被偽造,那這個世界上還有甚麼是真的?
馬歇爾搖搖頭,站起身,準備去睡覺,但當他走到臥室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
窗外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探頭往外看。月光下的街道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
也許是他眼花了。
他關上窗戶,拉上窗簾,躺到床上。
但那一夜,他幾乎沒有睡著,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那些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