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斯小聲說:“他們在等甚麼?”
蘭德爾搖搖頭:“不知道。”
“咱們呢?咱們在等甚麼?”
蘭德爾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我們要觀察,觀察他們的情況才好動手”
他說的沒錯,雙方都在等,弗雷德裡克在等聯軍進攻,好發揮城牆和法師的優勢,蘭德爾在觀察法師團的屏障,好找到突破口,但誰都不敢先動,一動就可能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向西邊滑落,整整一天,雙方就這麼對峙著,誰都沒有進攻,誰都沒有撤退。
傍晚時分,蘭德爾終於下令:全軍後撤兩公里,紮營過夜。
塔斯不解地問:“不打了?”
“今天不打了。”蘭德爾說,“讓弟兄們休息,明天再說。”
夜幕降臨,聯軍的營地點起了篝火,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吃著乾糧,小聲聊著天。
話題大多是明天的仗怎麼打,能不能贏,會不會死,有人吹牛說等打完仗回去娶媳婦,有人嘆氣說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有人沉默著只是低頭吃飯。
蘭德爾坐在自己的帳篷裡,對著地圖發呆,塔斯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放在他面前:“吃點東西。”
蘭德爾接過碗,沒喝,只是捧在手裡暖手。
塔斯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說,咱們能贏嗎?”
蘭德爾沒有回答,塔斯也不在意,只是自顧自的繼續說:“我不是怕死,就是覺得,要是輸了,前面那些弟兄就白死了。
鐵杉鎮的,黑棘堡的,那麼多條命,就白填進去了。”
蘭德爾終於開口了:“不會輸。”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蘭德爾搖搖頭,“但我只知道,我們不會輸。”
塔斯看著他,突然笑了:“你這安慰人的水平也不怎麼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蘭德爾站起身,走出帳篷就看到一群士兵圍在一起,不知道在看甚麼。
他走過去擠開人群,看到了讓他驚訝的一幕,一個暗愈騎士坐在火堆旁,摘下了頭盔,正在和幾個步兵聊天。
那是鐵脊,他的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黝黑,但表情很溫和,完全不像白天那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戰士。
“……那後來呢?”一個年輕的步兵問。
“後來?”鐵脊笑了笑,“後來我就跑啊,那傢伙追了我整整三條街,要不是我們隊長及時趕到,我早就被他砍死了。”
步兵們哈哈大笑。有人問:“你們隊長厲不厲害?”
“厲害。”鐵脊點點頭,“我們隊長是我見過最能打的,黑棘堡那仗,他一個人砸了十七個拒馬,撞開城門的時候衝在最前面,他那一錘,能把人砸成兩截。”
“我操……”
“不過隊長也有怕的東西。”鐵脊壓低聲音,“他怕蛇,看到蛇就跑,跑得比誰都快。”
步兵們又是一陣大笑,蘭德爾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然後他轉身,走回帳篷。
塔斯跟上來,小聲說:“這些鐵疙瘩,原來也會聊天啊。”
“他們也是人。”蘭德爾說,“只是穿了鐵皮而已。”
……
同一時刻,裂谷隘口堡內,氣氛完全不同。
弗雷德裡克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聯軍的營地。營地裡篝火點點,隱約能看到士兵在走動。沒有進攻的跡象,一切都很平靜。
但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大人。”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弗雷德裡克回頭,看到阿道夫走上城牆,手裡握著他的法杖。
“首席有事?”
阿道夫走到他身邊,也看著遠處的營地:“白天為甚麼不進攻?”
“他們在等我們露出破綻。”弗雷德裡克說。
“那我們就這麼等著?”
弗雷德裡克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他們在等機會,我們也在等機會,誰先忍不住,誰就輸。”
阿道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你怕嗎?”
弗雷德裡克愣了一下:“甚麼?”
“怕。”阿道夫重複了一遍,“你怕不怕?”
弗雷德裡克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不怕。”
阿道夫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意味:“年輕人,怕不可恥,我活了六十多年,打了大半輩子仗,每一次上戰場都怕。
怕死,怕輸,怕對不起身後的人,怕才正常,不怕才不正常。”
弗雷德裡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營地。
阿道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見。”
他轉身走下城牆,留下弗雷德裡克一個人站在夜風中。
……
天還沒亮,蘭德爾就醒了。
其實他根本就沒睡著,一整夜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仗怎麼打。
火炮、法師團、城牆、暗愈騎士、步兵……各種因素在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頭疼。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外頭輕聲喊:“指揮官,天快亮了。”
蘭德爾應了一聲,爬起來,穿上外套,塔斯還在旁邊睡得跟死豬一樣,呼嚕打得震天響。
蘭德爾踹了他一腳:“起來了。”
塔斯翻了個身,嘟囔道:“再睡會兒……”
“睡個屁,要打仗了。”
塔斯這才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了揉臉:“幾點了?”
“快亮了。”蘭德爾掀開帳篷簾子,外面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
兩人走出帳篷,營地裡已經忙活起來了。
士兵們正在收拾裝備,檢查武器,往懷裡揣乾糧。
炊事班在分發早飯,每人兩塊黑麵包,一碗熱粥,還有一小塊鹹肉。這是戰前最後一頓熱乎飯,吃完這頓,下一頓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吃上。
蘭德爾接過自己的那份,蹲在地上慢慢吃。
麵包很硬,得使勁嚼,粥很稀,幾口就喝完了,鹹肉倒是挺香,就是太小塊,兩口就沒了。
塔斯蹲在他旁邊,一邊嚼麵包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你說,今天能贏嗎?”
“能。”
“這麼肯定?”
蘭德爾沒回答,只是繼續嚼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