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取出小型化魔能核心的標準輸出頻譜，並排放在旁邊。
那是一張完全不同的圖譜，十三道波形線幾乎等高等距，像閱兵式上整齊劃一的方陣。
沒有主峰，沒有次峰，沒有突出的個體，每一道頻段的強度都是均勻的。
“普通魔力是一整塊緻密的鐵錠。”埃利亞斯看著那兩張並列的圖譜，“神官魔力是編織好的蜂窩。”
霍夫曼沉默了幾秒後說：“噬魂樹。”
“甚麼？”
“這個結構。”霍夫曼指著神官預備態頻譜上那三道撐起整個圖譜的主峰，“和達爾他們分析的噬魂樹樹皮纖維網路，是同一個原理。”
埃利亞斯盯著那些起伏的波形線，三層主結構承載能量主幹，次級頻段填充其間，分散應力、傳導能量、維持整體穩定。
“所以，”埃利亞斯慢慢說，“我們要做的不是‘複製’神官的魔力，是把普通魔力這塊鐵錠……”
“鍛成蜂窩。”霍夫曼接道。
那天晚上，軍工實驗室的西南角重新亮起了燈。
埃利亞斯把一臺小型化魔能核心拆開，外殼卸下，能量轉化腔暴露在工作臺上。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圓柱體，內壁光滑如鏡，蝕刻著標準版的魔力引導紋路。
“我們之前的目標是‘輸出穩定’。”埃利亞斯說，“魔力轉化效率最高，波形最平直，波動最小。”
他看著那道光潔如鏡的內壁。
“現在要反過來。”
霍夫曼沒有接話，他從工具櫃裡取出一盒全新的符文刻刀，開啟，擺在手邊，又取出一小瓶蝕刻增強劑，擰開蓋子，蘸了一點在測試樣片上。
“從哪裡開始？”他問。
埃利亞斯看著塞拉菲娜的頻譜圖。
第二頻段，那是最穩固、最統一、所有神官預備態共有的主峰基點。
“這裡。”他說。
第一輪測試，失敗。
霍夫曼在轉化腔內壁蝕刻了第一組引導紋路，模仿頻譜圖上第二頻段的共振特徵。
接入標準魔晶後啟動，輸出端檢測到的魔力波形確實發生了變化，第二頻段的強度提升了百分之三十。
但同時，第七頻段和第十一頻段的強度被壓制到基準線以下。
“偏食。”埃利亞斯看著那幅失衡的頻譜圖，“能量總量沒變，只是從一個口袋挪到另一個口袋。”
他把失敗的核心拆下來，放在左側的廢棄筐裡。
“再來。”
第二輪測試，失敗。
這次他們嘗試同時強化第二和第七頻段，轉化腔內壁蝕刻了雙螺旋引導結構，兩條紋路並行纏繞。
波形線躍起，第二頻段上升百分之二十八，第七頻段上升百分之二十二，但波形不穩。
兩條引導紋路在工作時產生互相干擾，能量在腔體內形成駐波，輸出端的魔力像海浪一樣起伏不定。
用於測試的照明符文忽明忽暗，閃了三秒，啪地熄滅了。
埃利亞斯把第二顆核心放進廢棄筐。
接下來是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廢棄筐裡的核心越堆越多，有的外殼崩裂，有的內壁燒熔，有的乾脆啟動後毫無反應。
筐底那層已經堆滿，新放進去的核心滾落到桌面上，埃利亞斯沒有撿。
他盯著面前這顆剛拆下來的核心，那是第二十三顆試驗品。
轉化腔內壁已經蝕刻了三組引導紋路，分別對應第二、第七、第十一頻段。三條紋路呈一百二十度夾角分佈，像三根輻條支撐起車輪。
他深吸一口氣，把核心推進測試架後啟動，波形線再次躍起。
第二頻段上升百分之三十一，第七頻段上升百分之二十九，第十一頻段上升百分之三十，三條主峰幾乎等強。
次級頻段沒有崩塌，能量分佈仍然均衡，輸出穩定，沒有駐波，沒有過載。
埃利亞斯盯著那十三道平穩起伏的波形線，一動不動。
霍夫曼站在他身後，也沒有動。
第二頻段，第七頻段，第十一頻段，三個頻段正好形成了蜂巢的一個巢室，剛好是六邊形。
“成了。”霍夫曼說。
埃利亞斯沒有回答，他關掉測試儀，把那顆核心從測試架上取下來，放在工作臺中央。
然後他轉身，又從剩下的核心中拿起了一顆放入測試架內，霍夫曼愣了一下，也拿起了紙筆開始繼續記錄。
第二十四顆，第二十五顆，第二十六顆……
直到第三十一顆核心被推進測試架時，已經是第六天深夜。
埃利亞斯的右手纏著一圈繃帶，那不是工傷，是長時間握刻刀導致的手指肌腱發炎。
霍夫曼勸他去休息，他沒說話，只是換了一雙更薄的防護手套，把刻刀綁在掌心。
轉化腔內壁蝕刻了三組引導紋路，每組紋路由七道平行的亞微米級溝槽構成。
溝槽深度、寬度、間距全部按前三十次失敗的經驗資料重新校準。
三組紋路呈一百二十度夾角分佈，交叉點用特製的絕緣填料隔開，杜絕駐波干擾。
內襯材料換了，不是標準版的秘銀合金，是崩石前天送來的新材料。
他們在秘銀裡摻了千分之三的星鐵粉末，魔導效率提升有限，但能量耐受閾值提高了近一倍。
隨著測試架啟動，十三道波形平穩執行，像十三股不同顏色的絲線，在同一臺織機上同步穿梭。
兩小時的時間在測試架發出的嘎嘎聲響中很快就過去了，埃利亞斯盯著螢幕，沒有眨眼。
霍夫曼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一塊擦鏡布，攥了四十分鐘，忘了用。
螢幕上的波形線像十三道平緩的山脈，連綿起伏，高低錯落，沒有一道驟升驟降，沒有一道無故波動。
兩小時十七分的時候，埃利亞斯伸出手，按在關機鍵上。
他沒有立刻按下去，而是看著螢幕上那些穩定的波形線，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關掉測試儀，把第三十一顆核心從架上取下來，放在工作臺中央。
那裡已經擺了三十顆失敗品。
這一顆，是唯一一個在成功那欄的。
他沒有歡呼，沒有喊霍夫曼來看，沒有立刻衝出實驗室去報告。
他只是站在工作臺邊，低頭看著那顆拳頭大小的、表面還留著安裝時指紋的金屬圓柱體。
然後他轉身，從工具櫃裡取出一張新的標籤，在背面寫下：
【魔能核心·神官適配型】
【編號：神術一號】
【日期：帝國曆三年秋】
【狀態：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