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們開始了第五天。
那天下午，達爾將四組不同改性程度的粉末分別製成塗層，逐一測試。
魔導效率最高那組，火屬性殘留仍有過半；火屬性最低那組，魔導效率已跌破五成，沒有一組同時滿足兩個指標。
雷克斯站在測試臺邊，看著資料沉默良久，忽然說：“如果我們在塗層裡混合兩種粉末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種保效率，一種降屬性。”雷克斯指著螢幕，“七成高魔導、三成低火性，整體會不會落在閾值之內？”
達爾沒有立刻回答。他調出計算面板，按下幾組數字。
螢幕上跳出一個新的資料點：魔導效率64%，火屬性41%。
這是一條比之前任何一組都更接近那個理想線。
“試試看吧……”
一直到第六天的深夜，實驗室裡只剩下檢測儀散熱風扇的低鳴。
螢幕上的數字還亮著，魔導63.8%，火屬性38%，三組平行樣片，資料穩得像釘死在那裡。
夠好了，但還不夠。
達爾盯著那兩行數字，已經盯了半個小時。
“六十三點八。”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距離六十五就差一點二，三十八的火屬性離三十還差八。”
沒有人接話，肯特靠在工具櫃邊，手裡攥著一塊沒用上的測試樣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塗層表面。
德爾坐在工作臺前，眼鏡摘下來放在手邊，半天沒戴上。
雷克斯的記錄本還攤開在那一頁，筆夾在指間，一個字都沒添。
就差那麼一點，可這一點，他們試了兩天。
混合比例從七比三試到五比五，分層結構從雙層試到三層，底層附著劑改了四版配方，粉末篩了三次粒度。
所有路都走過了。所有路都堵在最後這道坎上。
“如果……”肯特忽然開口，又停住。
達爾轉頭看他，肯特把手裡的樣片翻過來，露出背面的毛坯面，那是今天下午隨手塗的一塊廢片。
底層只刷了半道，表層還沒幹透就被他扔進固化箱，邊緣翹起一小塊皮。
“如果表層不刷滿呢？”肯特說。
達爾走過去，接過那片廢樣，對著燈光，翹起的邊緣透出底層灰白的顏色，而覆蓋著表層的區域呈現出均勻的啞光質地。
兩層的界限清晰，沒有混融，也沒有分層，但肯特指的不是這個。
他指著樣片邊緣那一小塊沒有刷到表層的區域：“這裡只有底層，底層是高魔導粉末，火屬性四十一，整塊樣片的火屬性是表層和底層混合平均的結果。”
達爾看著那小塊裸露的底層，沒有說話。
“我們一直在追求覆蓋率。”肯特說，“表層要均勻，要完整，要百分百覆蓋底層，但如果我們不需要百分百呢？”
他拿起一支記號筆，在樣片空白處畫了兩個交疊的圓。
“底層全部保留，表層不需要全覆蓋，只需要在關鍵路徑上形成低火屬性的‘視窗’，其他區域，底層的高魔導直接暴露。”
德爾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戴上了眼鏡，湊近那片樣片：“局域改性。”
“對。”肯特把筆放下，“不是把整片甲板都變成低火屬性，是把盔甲上需要釋放法術的位置做成低火區，其他地方，保持高魔導。”
雷克斯的筆終於落在紙上，刷刷刷畫出一個粗糙的人形輪廓，在胸口和掌心圈出幾個區域：“這幾個點，總面積不超過整件盔甲的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的低火區，百分之八十五的高魔導區。”德爾心算，“整體火屬性……”
“三十一。”達爾說，“如果低火區能壓到二十以下。”
肯特點頭：“昨天試過的那批深度改性粉末，火屬性十四。用那批粉做表層，只覆蓋關鍵節點，整體火屬性就能壓進三十。”
“魔導效率呢？”
“低火區的魔導效率只有四十八，但它的面積只有百分之十五，整體魔導效率……”德爾敲打起了算盤，“底層高魔導六十六，佔比百分之八十五；表層低火四十八，佔比百分之十五。加權平均，六十三點三。”
和現在幾乎持平。但火屬性降了七個百分點。
實驗室裡安靜了幾秒。
“試試。”達爾說。
第七天清晨，肯特第一個到。
他沒有去工具櫃，直接走到材料架前，把昨天篩好的兩批粉末取下來。
高魔導批號07號，火屬性四十一，魔導六十六。低火批號12號，火屬性十四，魔導四十八。
他把兩瓶粉末並排放在工作臺中央，然後開始調底層附著劑。
德爾來的時候，肯特正在刷第三塊樣片的底層，矮人工匠的手極穩，刷子從左到右勻速推過，塗層薄得透光，卻均勻得沒有一絲刷痕。
“固化箱預熱了嗎？”德爾問。
“四十五度，四十分鐘。”肯特沒抬頭。
雷克斯提著新鮮蟻酸推門進來時，達爾正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片昨晚畫廢的設計草圖。
草圖上是半件胸甲的輪廓，胸口位置圈出巴掌大一塊區域，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表層只覆蓋這裡？”雷克斯湊近看。
“還有後背符文板的接觸點，掌心。”達爾把草圖翻過來，背面畫著整件盔甲的魔力通路模擬圖，“所有需要直接釋放法術的位置。”
雷克斯看著那些紅色的標註線，在胸甲中央匯聚成拳頭大的一團。
“夠嗎？”
“夠。”達爾說，“法術不需要全身塗滿才能釋放。”
肯特把第四塊樣片推進固化箱，關上門，計時器開始倒數的滴答聲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
四十分鐘。他們站在固化箱前，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坐下。
計時器歸零的瞬間，肯特拉開箱門，熱氣撲面而來，四塊樣片安靜地躺在架子上，底層塗層已經完全固化，呈現出均勻的啞光灰白色。
肯特取出第一塊，放在操作檯上。
“我來。”達爾說。
他接過刷子，蘸取12號粉末調製的表層塗料，深灰色的漿料在罐中緩慢流動，濃稠度剛剛好。
這是德爾昨天連夜改的第五版配方，新增了微晶蠟調節流平性，刷塗時不會淌邊，也不會留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