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的發言通篇沒有一句直接煽動暴力,甚至語氣顯得頗為“懇切”和“沉重”,但字裡行間,無一不在將紅鑽城當前的所有亂象,歸咎於尤莉個人的“無能”和改革路線的“錯誤”。
這比簡單的辱罵和造謠更具迷惑性,也更能動搖那些對現狀不滿,卻又對街頭暴力心存疑慮的中立民眾的信心。
這篇文章的發表,標誌著保守派開始利用相對正規的、在知識階層和中產階級中尚有影響力的輿論渠道,對尤莉政權進行系統性,看似“理性”的批判和解構。
它給尤莉團隊造成了新的、更復雜的輿論壓力。
情況仍在不斷惡化,紅鑽城彷彿陷入了一個無法掙脫的泥潭,尤莉的每一次掙扎,似乎都只是讓自己陷得更深,讓泥水更加渾濁。
街頭暴力或許暫時收斂,但城市的生命力正在被更緩慢、更徹底的窒息所取代。
尤莉獨自站在書房窗前,望著窗外紅鑽城稀疏而惶惑的燈火。
手中拿著那份刊有奧古斯都專訪的《百城週報》,紙張在她手中微微顫動。
這時,奧古斯都身穿最為莊重的深紫色金邊主教長袍,胸前佩戴著那枚古老碩大的守護聖徽,手持一根頂端鑲嵌著藍色寶石的權杖。
在十幾名同樣面色肅穆、眼神銳利的保守派核心神官和貴族簇擁下,如同一個前來進行最後審判的使團,未經通報就徑直闖入了尤莉的辦公室。
他們顯然經過精心策劃,選擇了這個尤莉團隊最為疲憊、城市局勢看似已到崩潰邊緣的時刻,試圖發動最後的總攻,逼迫尤莉做出“明智”的讓步。
辦公室裡,除了坐在書桌後、神色平靜得有些異常的尤莉,只有懷特曼和蘭德爾在場。
“尤莉·埃文斯!”奧古斯都站定,權杖在地板上輕輕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房間裡迴盪,“事到如今,紅鑽城的亂象,聯盟的分裂,信仰的蒙塵,已經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這一切的根源,皆在於你!在於你背離傳統、親近異端、濫用權柄、治理無能!”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尤莉,語氣變得“沉痛”而“懇切”:“為了百城聯盟不至於徹底崩解,為了守護之神提姆大人的榮光不至於在你手中徹底熄滅,為了千千萬萬無辜的信徒和子民……
我,奧古斯都,代表所有心繫聯盟未來的有識之士,懇請你,立刻辭去終身執政官的職務!
解散這個引發無盡混亂的所謂‘改革派’政府!將權力交還給真正懂得治理、懂得守護傳統的賢明之士!唯有如此,聯盟才有一線生機!”
不再是暗中操控,不再是輿論施壓,而是赤裸裸的權力逼宮。
奧古斯都和他身後的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混合著傲慢與“悲憫”的表情。
他們料定,在內外交困、威信掃地的絕境下,尤莉除了蒼白地辯解或頑抗到底,別無他路。
他們甚至準備好了幾套後續方案,應對尤莉可能的拖延或討價還價。
然而,尤莉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們的預料。
她沒有憤怒地駁斥,沒有慌亂地辯解,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驚愕或恐懼。
她只是緩緩地從書桌後站起身,平靜地整理了一下白色神官袍的袖口,那雙藍色的眼眸掃過奧古斯都一行人,眼神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
“奧古斯都大人,”尤莉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您指控我背離傳統、治理無能、引發混亂。
那麼,我想請問,在您眼中,甚麼是傳統?甚麼是治理?又是甚麼,真正引發了紅鑽城今日的亂象?”
奧古斯都眉頭微皺,沒料到尤莉會如此平靜地反問,但他迅速接話:“傳統,是提姆大人傳承千年的信仰與教誨!
治理,是遵循神明意志、保障信徒福祉的智慧與責任!
而亂象的根源,正是你漠視傳統、倒行逆施的結果!”
“很好。”尤莉微微點頭,彷彿在贊同甚麼,“既然您如此看重傳統與真相,那麼,我想,沒有甚麼地方,比在所有紅鑽城子民的面前,將一切爭議、一切指控、一切真相,都攤開來說清楚,更符合‘傳統’與‘智慧’了。”
她轉向蘭德爾,聲音陡然清晰而堅定:“蘭德爾團長,傳令下去,一個時辰後,在中心廣場,召開紅鑽城全民公開大會!
通知所有能通知到的市民,無論貧富貴賤,無論持何種觀點,皆可到場!
同時,以執政官和神殿樞機處的名義,正式邀請符文之手會長奧利弗·銀痕大師,冒險者公會會長羅恩·克萊頓閣下,以及所有德高望重的長者、中立派神官、商會代表……蒞臨見證!”
“是!”蘭德爾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辦公室去傳達命令。
他的動作快得讓奧古斯都等人幾乎沒反應過來。
奧古斯都臉上的自信和“悲憫”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和不易察覺的慌亂。
公開大會?在中心廣場?面對全城民眾?這和他們預想的私下逼宮、利益交換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尤莉想幹甚麼?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辯論?她難道不知道自己的支援率已經跌入谷底,輿論幾乎一邊倒地對她不利嗎?
“尤莉,你……”奧古斯都試圖阻止,“如此倉促召開大會,只會引發更大的混亂!我們應該……”
“混亂?”尤莉打斷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還有比現在更混亂的情況嗎?
奧古斯都大人,您不是要真相嗎?您不是要為了聯盟的未來嗎?
那就讓我們,在所有提姆大人子民的見證下,看一看,到底是誰在背離傳統,是誰在製造混亂,又是誰……在勾結外敵,試圖分裂和毀滅我們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