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資分配系統因為基層執行者的故意拖延、剋扣甚至暗中倒賣,而變得混亂不堪,引發了更多的不滿和爭奪。
為了保證最核心區域的內城、神殿核心區、以及幾處真正關係存亡的戰略糧倉和軍械庫的絕對安全,蘭德爾不得不一再收縮防線,將原本分散維持外圍街區秩序的兵力集中收縮。
這意味著,紅鑽城相當一部分外圍街區,尤其是平民區和商業區混雜的地帶,實際上已經暫時脫離了官方的有效控制,陷入了某種程度的無序狀態。
暴徒、小偷、投機商在那裡更加肆無忌憚,普通民眾則只能緊閉門戶,祈禱厄運不要降臨到自己頭上。
紅鑽城,這座百城聯盟的心臟,曾經抵擋住玩家大軍狂攻的堅固堡壘,如今卻在內部毒計的侵蝕和誘導下,陷入了半身不遂的癱瘓狀態。
機器的齒輪鏽蝕、脫落,管道堵塞、破裂,燈光一片片地熄滅,只剩下核心動力室還在憑藉慣性,發出沉重而不祥的轟鳴。
尤莉站在執政官官邸最高的塔樓瞭望臺上,俯瞰著下方被夜色和零星火光籠罩的城市。
晚風帶著硝煙、灰燼和隱隱哭喊的氣息,吹拂著她散落的金髮。
她能聽到遠處街區傳來模糊的喧囂,那是失去控制的徵兆。
她陷入了執政以來最嚴峻的惡性迴圈:任何試圖用強力手段恢復秩序的舉動,都會被視為“暴力鎮壓”,進一步激化矛盾,坐實對手的謠言,將更多中立者推向對立面。
而繼續採取懷柔、剋制的態度,則被對手和惶恐的民眾視為“軟弱”和“無能”,局勢只會持續惡化,她的權威也會隨之不斷流失。
道義的高地早已被對手用陰謀和煽動佔領。
行政的權威在基層的癱瘓和背叛中搖搖欲墜。
軍事的力量則被束縛在“維護秩序”和“避免激化矛盾”的兩難枷鎖中,有力難施。
統治的危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尤莉緊緊地握住了冰冷的石欄,指尖傳來的刺痛,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
紅鑽城的清晨,不再有往日的炊煙與市聲。
取而代之的是瀰漫在潮溼空氣中的焦糊味、隱約的哭喊,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彷彿暴風雨前悶雷般的低吼。
那是無數壓抑的恐懼、憤怒和絕望匯聚成的城市呻吟。
蘭德爾站在內城設立了一處臨時指揮所,這是一座堅固石屋的二層,透過加固了木板的窗戶縫隙,在這裡辦公可以有效避免每次出發前都和圍著神殿的平民們遇上。
望著外面被晨曦微光照亮的狼藉一片的街道,這條街昨天傍晚還發生過一場激烈的衝突,暴徒試圖衝擊通往內城糧倉的最後一個街壘。
雖然被擊退,但地面上還殘留著乾涸發黑的血跡、碎裂的磚石、以及被踩爛的、寫著各種標語的破爛布條。
他年輕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堅毅和深重的疲憊,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原本鋥亮的盔甲上也佈滿了塵土和幾道新鮮的劃痕。
他剛剛結束又一次通宵的巡邏和部署,喉嚨乾澀得像是要冒煙。
“團長,”副官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卷宗,臉色同樣難看,“昨晚抓到的十七個人,審了一夜,結果……很糟糕。”
蘭德爾轉過身,接過卷宗快速翻看,眉頭越皺越緊。
十七個鬧事者大致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大約五六個人,是在衝擊街壘時表現得最為悍勇、甚至試圖使用簡易燃燒瓶的傢伙。
他們被抓住後面對任何問話都如同啞巴,眼神冰冷空洞,彷彿沒有靈魂的木偶。
用盡辦法也無法從他們嘴裡撬出一個字,這些是標準的死士,受過嚴格訓練,很可能根本就不是紅鑽城本地人,甚至不是百城聯盟的人。
第二類有十一二人,則是紅鑽城本地的地痞流氓,或者是一些因為失業、破產而對現狀極度不滿的底層平民。
他們倒是開口了,但供詞幾乎毫無價值。
“是……是有個不認識的人找到我,給了我一袋銀幣,說只要我跟著人去喊喊口號,扔扔石頭,完了還有更多……”
“那人長甚麼樣?穿著?口音?”
“就……就很普通,戴著兜帽,看不清臉,說話聲音有點沙啞,聽不出哪裡口音……他是在‘老橡木’酒館後巷找上我的,當時天快黑了……”
“怎麼聯絡?事後怎麼拿錢?”
“他說……事成之後,自然有人會把錢放在我指定的地方……我……我指定了我家屋頂的煙囪後面……”
類似的供詞重複出現,金錢收買,單線聯絡,身份模糊,無法追溯。
這些潑皮無賴顯然只是被利用的炮灰,對真正的幕後黑手一無所知。
蘭德爾合上卷宗,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腔裡的憋悶和無力感都吐出去。
他早就料到審訊不會順利,但面對如此乾淨利落、幾乎不留痕跡的操控手段,還是感到一陣寒意。
對手太狡猾了,把自己藏在層層迷霧和顯露在表面的炮灰棋子後面。
“這些人怎麼處理?”副官問。
“死士單獨關押,嚴加看管,繼續嘗試突破,但不要抱太大希望。”蘭德爾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那些被收買的……按擾亂治安、破壞公物、攻擊軍士罪論處,該關的關,該罰的罰。
同時,把他們被金錢收買才參與鬧事的事實,想辦法放出去。
雖然可能用處不大,但至少要讓一些人知道,這些所謂的‘虔誠信徒’和‘義憤民眾’裡,摻雜了多少蠅營狗苟之輩。”
“是。”副官領命,但又遲疑了一下,“團長,還有件事……外面,關於我們‘隨意抓人’、‘打壓異見’的謠言,已經傳瘋了。
奧古斯都那邊的人,正在拼命渲染,說我們連‘和平祈禱’的老人和‘說真話’的平民都抓……”
蘭德爾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白,他知道會這樣。
每一次依法對暴徒採取行動,都會被對方扭曲成政治迫害的鐵證。
這就是一個無解的迴圈:不抓,騷亂蔓延;抓了,輿論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