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保守派先入為主、鋪天蓋地的輿論攻勢下,這些辯解顯得蒼白無力。
民眾已經被“當權者偽造證據迫害異己”這個更具衝擊力、更符合陰謀論想象的故事所吸引,懷特曼的任何解釋,都被視為“強行洗地”、“欲蓋彌彰”。
甚至有人開始質疑懷特曼本人的品德,翻出他過去擔任代理教皇時的一些爭議決策,暗示他本就是善於玩弄權術和文字之人。
輿論徹底失控了,真相在滔天的謊言之海中艱難地沉浮,幾乎看不見蹤影。
這場精心策劃、狠辣周密的連環毒計,其影響遠遠不止於輿論的喧囂。
它像一盆冰水,狠狠澆在了那些還在觀望、試圖在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間尋找平衡的中立派頭上,讓他們從心底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在城南一處相對安靜、屬於中立派小貴族聚集區的精緻茶室裡,幾位穿著體面、但眉宇間鎖著深深憂慮的男女,正圍坐在一起。
桌上的紅茶早已涼透,但卻無人有心思品嚐。
“……太狠了。”一位經營香料生意的女商人低聲說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繡花手帕,“費奇……我認識他,以前打過幾次交道,看起來是個老實勤懇的人。
沒想到……竟然是保守派埋了這麼多年的釘子,更沒想到,奧古斯都他們……為了扳倒尤莉,連這樣的棋子都捨得拿出來犧牲,還用慢發毒……”
她打了個寒顫,彷彿那無形的毒素也蔓延到了這間溫暖的茶室。
“犧牲一個費奇算甚麼?”旁邊一位中年貴族冷笑,但笑容裡沒有半點暖意,只有深深的忌憚,“你沒看到奧古斯都今天的表演嗎?
顛倒黑白,反咬一口,煽動民意……一氣呵成。
區區一箇中層神官罷了,他們根本不會在乎這些中層,如果有必要恐怕一些不那麼重要的高層神官也不是不能犧牲的吧。
只要能夠扳倒尤莉他們就能夠重新坐上權力巔峰,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們根本不會在乎用甚麼手段。
今天可以是費奇,明天……誰知道會不會是我們這些沒有明確站隊的人?”
茶室裡一陣壓抑的沉默,每個人都在掂量著這句話的分量。
“尤莉執政官那邊……”另一位較為年輕的貴族遲疑著開口,“她手裡有軍隊,有大楚的支援,應該……能頂得住吧?”
“頂得住?”中年貴族瞥了他一眼,語氣充滿嘲諷,“怎麼頂?用軍隊把奧古斯都和所有說怪話的人都抓起來?
那不正中對方下懷,坐實了‘暴力鎮壓’、‘獨裁者’的名聲嗎?
到時候別說中立派,恐怕連一些原本支援她的人,都會離心離德。
可如果不強硬……就像現在這樣,輿論完全被對方掌控,她的威信每天都在流失,支持者人心惶惶,我看啊,她現在也是進退兩難。”
女商人憂心忡忡地補充:“而且……經過這件事,誰還敢輕易相信‘改革派’?
誰能保證自己身邊,沒有第二個、第三個‘費奇’?
奧古斯都他們能安插一個費奇,就能安插更多,我們這些生意人,最怕的就是這種不確定性和背後的刀子。
與其整天提心吊膽,不知道甚麼時候因為和異族做了點生意,或者說了句贊同改革的話,就被打成‘異端’、‘叛徒’……還不如……”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更何況,”中年貴族壓低了聲音,“萊茵那邊……可是一直沒閒著。
我聽說,北邊幾個剛歸順的領主,最近和紫羅蘭城的聯絡又密切起來了。
如果紅鑽城繼續這麼亂下去,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再次倒戈?到時候,內外交困……”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每個人都在心中飛快地計算著利弊風險。
最終,中年貴族緩緩開口,說出了許多中立派此刻共同的心聲:“看來……是時候重新考慮我們的立場了。
尤莉執政官或許有她的理想和魄力,但她面對的敵人太陰險,手段太狠辣,而她自己……似乎有些束手束腳。
繼續站在她這邊,風險太大了,奧古斯都他們雖然保守,雖然手段齷齪,但至少……他們看起來更決絕,更清楚自己想要甚麼,也更不憚於使用任何手段來清除障礙。
在這個亂世,或許……這樣的狠角色,才更有可能活下去,也更能保護追隨者的利益……哪怕只是暫時的。”
沒有人明確表示贊同,但也沒有人出言反對,茶室裡的氣氛已然說明了一切。
恐懼和自保的本能,開始壓倒對改革理想的微弱認同和對“異族”合作的理性考量。
越來越多的中立派在無聲中選擇了沉默,或者將重心悄悄轉向了看似勢頭更盛、更“安全”的保守派一方。
紅鑽城,一處隱蔽的、被用作特種部隊臨時指揮所的地下倉庫。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黴味和一種壓抑的沉悶。幾盞附魔的冷光石提供著照明,將倉庫內堆積的雜物和幾個沉默的人影拉得長長的。
大嘴靠在一個空木箱上,低著頭,雙手插在緊身衣的口袋裡。
他平時總是挺直的脊背此刻顯得有些佝僂,臉上塗抹的偽裝油彩已經有些斑駁,卻掩蓋不住他眼中濃重的血絲和深切的疲憊、自責。
在他面前,或坐或站著幾名他最得力的部下。
所有人都沉默著,倉庫裡只有粗重或輕微的呼吸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夜間的嘈雜。
那嘈雜聲中彷彿也夾雜著針對他們惡毒的議論。
“頭兒……”利齒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聲音乾澀,“這不是你的錯,那種慢發毒……連南丁格爾大人都差點被瞞過去,我們……”
“夠了。”大嘴打斷他,聲音嘶啞,沒有抬頭,“是我的錯,我帶隊搜查,我找到了證據,我卻沒能保護好最關鍵的人證。
我明明應該想到的……對方既然敢讓他公開指控,就絕不會讓他活著被我們審問。
我應該更早察覺他傷勢的異常,應該第一時間讓南丁格爾大人進行最徹底的毒理檢查……而不是被找到證據的興奮衝昏了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