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七批了。”他低聲對身邊的一個年輕的人類學徒說,“外傷消炎粉,對預防傷口化膿很有效,但必須嚴格控制劑量,過量會損傷肝臟。”
學徒認真點頭,在羊皮紙上記錄配方,就在這時,倉庫門開了,一隊人抬著三個擔架衝了進來。
“醫生!醫生!快救人!”
擔架上躺著三個男人,都穿著平民的破舊衣物,臉色發青,口吐白沫,身體劇烈抽搐。
抬他們進來的是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的人,臉上寫滿恐慌。
南丁格爾立刻上前:“怎麼回事?”
“不知道!他們……他們剛喝了水,就……就這樣了!”一個抬擔架的男人哭喊著,“是水!一定是水有問題!”
倉庫內瞬間騷動起來,傷員們掙扎著想坐起,醫者們停下手中的工作,所有人都看向那三個抽搐的人。
灰眼放下陶罐快步走來。他蹲下身,翻開其中一個患者的眼皮,瞳孔已經擴散。又湊近聞了聞患者口中的氣味,苦杏仁味。
“氰化物中毒。”灰眼立刻判斷,“不是水的問題,是直接攝入了高濃度毒物,他們吃了甚麼?喝了甚麼?”
“就喝了井水!我們剛從西門水井打的水!”抬擔架的人喊道。
“不可能。”灰眼搖頭,“井水如果有毒,中毒的不會只有三個人,他們肯定還吃了或喝了別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
倉庫外傳來嘈雜的呼喊聲,越來越近,很快,幾十個平民衝到了醫療站門口,帶頭的是個滿臉悲憤的中年婦女:
“就是這裡!那些怪物的藥!我丈夫昨天敷了他們的藥粉,今天早上傷口就爛了!”
“我兒子也是!喝了他們給的藥水,上吐下瀉!”
“還有我父親!敷藥之後高燒不退!”
喊聲此起彼伏,人群越聚越多,情緒越來越激動,有人開始向醫療站內扔石塊,一塊石頭砸碎了配藥臺的陶罐,淡綠色藥粉灑了一地。
南丁格爾臉色發白,但他還是上前一步,舉起雙手:“大家冷靜!聽我說——”
“聽你說甚麼?聽你怎麼為怪物辯護嗎?”人群中有個聲音高喊,“這些怪物根本就是想毒死我們!他們是披著羊皮的狼!”
“對!滾出去!”
“怪物滾出紅鑽城!”
騷動迅速升級,幾個衝動的平民試圖衝進倉庫,被門口的神殿守衛攔住,推搡間,有人拔出了匕首。
“都住手!”
清冷的女聲如劍般劈開嘈雜。
尤莉來了,她只帶了四名騎士,但當她走進人群時,那股久經沙場的氣勢讓喧鬧聲瞬間低了下去。
她沒有披甲,只穿著那身深藍色常服,腰間的劍甚至沒有出鞘,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
她走到醫療站門口,目光掃過憤怒的人群,最後落在那三個擔架上的中毒者身上。
“灰眼先生,他們還有救嗎?”
灰眼已經蹲在中毒者身邊,正用一根銀針試探患者舌苔。聞言搖頭:“毒已入血,太遲了,最多……還能撐一刻鐘。”
倉庫內一片死寂,門外的人群也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那三個垂死的人。
尤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沒有任何猶豫:
“南丁格爾主教,立刻封鎖醫療站,所有藥品封存待檢,灰眼先生,請您和您的助手配合檢查,我們需要知道毒物來源。”
“是。”
“外面的人。”尤莉轉身面對人群,“我知道你們害怕,憤怒,但請給我一點時間。
一天,只要一天,我會查清真相,給你們一個交代,如果是藥品真的有問題,所有責任人都會受到懲罰,但如果是有人故意投毒陷害——”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我也會揪出幕後黑手,讓他們付出代價。”
人群沉默了,有人還想說甚麼,但看著尤莉那雙冰冷如劍的眼睛,最終把話嚥了回去。
尤莉不再多說,轉身走進倉庫。蘭德爾已經趕到,低聲彙報:“聖女,訓練營的事——”
“我知道了。”尤莉打斷他,“兩件事是同一批人做的,蘭德爾,我需要你和部落的專家合作,立刻開始調查。
重點查那幾個中毒者今天早上的行蹤,他們接觸過誰,吃過甚麼。”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還有,好好查查你們找到的那個甚麼‘人類純淨共濟會’。
這種組織,每個動亂時期都會出現,仇恨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自己發芽。”
她走到窗邊,望向窗外還未散去的人群,那些面孔上有憤怒,有恐懼,有猜疑,這些都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情緒。
“老師……”尤莉輕聲自語,“您說得對,當權者為了清除異己,真的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而現在,我也開始像您一樣思考了,我在想如何利用這次投毒事件,把那些藏在暗處的毒刺一次性拔除。”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劍柄,觸感冰涼。
“但這樣做,和奧古斯都他們……又有甚麼區別呢?都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窗外,灰眼已經開始檢查所有藥品,那個年輕的人類學徒跟在他身邊,眼神中充滿信任,這個人類孩子是自願跟隨哥布林學習醫術的。
尤莉看著那一幕,心中某個地方微微鬆動。
也許……還是有區別的。
奧古斯都他們利用仇恨,煽動對立,製造分裂,而她想要做的是消除仇恨,建立信任,促成團結,哪怕手段並不完全光明。
“蘭德爾。”她忽然轉身,“調查繼續,但不要打草驚蛇。另外,派人暗中保護所有部落人員,尤其是灰眼先生這樣的關鍵人物。”
“明白。”
“還有……”尤莉猶豫了一下,“如果……如果真到了必須動手清除那些人的時候,儘量……不要傷及無辜。
尤其是那些被仇恨矇蔽雙眼的普通人,他們也是受害者,他們也需要懲罰,但大多都罪不至死。
不過那些在幕後操控一些,利用情緒裹挾這些可憐人的傢伙,他們都得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尤莉說到這裡,眼神已經是一片冰冷,蘭德爾深深看了她一眼,鄭重行禮:“我會記住的,聖女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