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時的強制休假,對伊森·米勒而言,像一場漫長無處可逃的緩刑。
公寓裡的空氣彷彿都變成了粘稠的膠質,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塞拉斯存在感的重量。
那個男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將“耐心狩獵”執行到底
不再有越界的舉動,人卻無處不在。
他會準時準備好早餐;
會在伊森對著遊戲機發呆時,自然地坐在沙發另一端看他的行動報告;
甚至晚上會預設開啟伊森喜歡的那個吵鬧的科幻頻道;
偶爾遞過來一杯水,指尖“不經意”的觸碰總能讓伊森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開。
這種溫水煮青蛙式的包圍,比直接的告白更讓伊森心慌意亂。
他感覺自己像被蛛網溫柔纏住的昆蟲,掙扎無力,卻又沉溺於那看似無害的包裹裡。
腦子裡兩個小人日夜不停地打架
一個尖叫著“快跑!他是男的!你是直的!”;
另一個則小聲嘟囔“其實…他長得真好看…做飯也好吃…還救過你好幾次…”
就在伊森覺得自己快要精神分裂,甚至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申請調去阿拉斯加分局避風頭時,救星來了。
休假結束後的第一個清晨,特別分析組辦公室的低氣壓甚至超過了“虛無之門”案發時。
不是因為案子,而是因為來自頂頭的、肉眼可見的怒火。
裡德主管站在前面,手裡捏著的不是檔案,而是一份皺巴巴的……超市小報?
《全球奇聞匯》?頭版頭條用加粗驚悚的字型寫著:“天使降臨?小鎮頻現‘神蹟’,垂死病人一夜康復!是神恩還是未知力量?”
配圖模糊不清,像是一張夜間拍攝的、籠罩在奇異柔和光暈中的小鎮街道。
“誰能告訴我,”裡德的聲音冷得能凍裂玻璃,他揚了揚那份荒謬的小報
“這種垃圾,為甚麼會出現在我的桌上,並且需要我的精英團隊浪費時間去核實?!”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荒謬和不解。
只有薇薇安,弱弱地舉了下手
“主管…情報監控組例行篩查時,發現過去一週,多個非主流頻道和邊緣論壇都在討論這個話題,
熱度異常飆升,而且…提及地點高度統一:賓夕法尼亞州,橡樹崖鎮。
考慮到‘虛無之門’和之前‘創生科技’案件都涉及非常規現象和群體性影響,所以…”
“所以我們就得去給這種‘天使下凡’的八卦擦屁股?”馬克忍不住低聲吐槽。
裡德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馬克立刻噤聲。
“橡樹崖鎮,人口不足兩千,以傳統農業和少量旅遊業為主,過去十年最嚴重案件是偷獵麋鹿。”
裡德將小報扔在桌上,語氣譏誚,“現在,告訴我,甚麼樣的‘天使’會對這種地方感興趣?”
一直沉默的塞拉斯忽然開口:“‘神蹟’的具體內容?”
薇薇安趕緊操作電腦:“根據流傳最廣的說法…包括但不限於:晚期癌症患者腫瘤縮小、癱瘓多年老人下地行走、失明者重見光明…甚至…死者復生?”
辦公室裡響起一片嗤笑聲。太離譜了。
伊森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盯著投影上那張模糊的、散發著奇異光暈的照片,一種極其微弱卻熟悉的…“感覺”浮上心頭。
不是“虛無之門”的冰冷。
而是一種…溫暖的卻隱隱帶著能量殘留?非常非常淡,幾乎像是錯覺。
“報告這些‘神蹟’的人,”伊森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他們的狀態怎麼樣?除了身體康復,情緒、性格有沒有異常變化?”
薇薇安愣了一下,快速翻閱資料:“呃…大部分描述都集中在身體奇蹟上…不過…有零星提及一些康復者變得異常…平靜?
甚至…淡漠?對親人似乎也缺乏之前的熱情…但都被歸結為‘神恩後的昇華’…”
“昇華?”奧利維亞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眉頭緊鎖
“從心理學角度,重大創傷康復後可能出現情感隔離,但如果是群體性且指向一致的‘淡漠’…這值得警惕。”
塞拉斯看向伊森,眼神銳利:“你發現了甚麼?”
伊森抿了抿唇,他無法解釋那種“感覺”,只能盡力包裝
“那張照片的光暈…不像自然。還有,‘神恩後的昇華’…如果康復的代價是情感剝離,那這‘神蹟’恐怕沒那麼簡單。橡樹崖鎮突然成為焦點,本身就不正常。”
裡德主管沉默了幾秒,雖然臉色依舊難看,但還是下了命令
“布侖納帶一個小隊去看看。米勒,你跟著。我要知道是譁眾取寵的騙局,還是…別的甚麼鬼東西。
如果是後者,把源頭給我揪出來,處理乾淨。別再搞出第二個‘寧靜谷’。”
於是,伊森再次坐上了塞拉斯的SUV,駛向另一個充滿未知的迷霧小鎮。
車廂裡的氣氛比上次更微妙。
經歷了公寓裡那幾天無聲的“圍剿”和超市小報的荒謬開場,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繃緊的弦。
一路上,伊森都偏頭看著窗外,假裝看風景,心裡卻七上八下。
塞拉斯也沒說話,只是偶爾透過後視鏡看他一眼。
快到橡樹崖鎮時,伊森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是他瑪麗發來的簡訊,一連好幾條:
【寶貝!在新聞上看到你們那邊又破了大案!沒事吧?媽媽好擔心 】
【感恩節拍的照片洗出來了!發給你看看!塞拉斯真上相!】
【還有,你貝蒂姑媽讓我轉發女孩照片給你,這女孩是誰啊?你和塞拉斯沒事吧?】
後面還附了一張感恩節時塞拉斯和伊森並肩站在門廊下的照片。隨後是一張笑容甜美的女孩照片
伊森看著螢幕,瞬間頭皮發麻,手忙腳亂地想關掉螢幕,卻不小心點開了照片放大!
塞拉斯極淡的聲音飄過來,聽不出情緒:“…拍照技術不錯。”
伊森手一抖,手機差點掉腳下!
他猛地抬頭,發現塞拉斯不知何時已經放緩了車速,正透過後視鏡看著他,眼神幽深。
“媽、我媽她亂髮的!”伊森臉漲得通紅,語無倫次地解釋
“我、我跟那姑娘一點都不熟!就吃了一頓飯!真的!”
“嗯。”塞拉斯應了一聲,收回目光,重新加速,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小餅乾…味道怎麼樣?”
伊森:“…” 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這時,車子駛入了橡樹崖鎮的地界。
一種奇怪的感覺瞬間包裹了伊森,打斷了他的羞憤。
那種溫暖的、充滿生機的能量感變得清晰可辨,瀰漫在空氣裡,甚至滲透進車窗。
鎮子看起來寧靜祥和,街道乾淨,房屋整潔,路邊的花圃似乎都格外茂盛鮮豔。
但伊森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鎮上走動的行人,臉上大多帶著一種相似的、平和的、近乎呆滯的微笑,動作舒緩,彼此間缺乏交流。
“這裡…不對勁。”伊森壓低聲音,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太‘安靜’了…不是聲音,是…感覺。所有人的情緒…像被熨斗燙過一樣平。”
塞拉斯放緩車速,銳利的目光掃過街道,顯然也注意到了這種詭異的“祥和”。
他將車停在一家看起來唯一的家庭餐館門口。
兩人下車走進餐館。
鈴鐺聲響起,幾個正在用餐的顧客抬起頭,露出那種統一的、溫和的微笑
然後又緩緩低下頭去,繼續慢條斯理地進食,彼此間沒有任何交談。
連餐館老闆迎上來時,臉上也是那種模式化的笑容。
“歡迎光臨,遠道的客人。”老闆的聲音溫和得沒有起伏
“需要點甚麼?今天的湯很新鮮,加了特別的‘恩賜’。”
“恩賜?”塞拉斯捕捉到這個詞。
老闆的笑容更深了,眼神卻有些空洞:“是啊…天使的恩賜。祂讓土地肥沃,牲畜健康,病痛消退…你們很快也會感受到。”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狂熱的虔誠,卻又空洞得像在背誦。
伊森感到那股溫暖的能量在這裡更濃郁了,幾乎像是實質般包裹著他
試圖鑽入他的面板,撫平他的焦慮和警惕。
他下意識地牴觸著,精神繃緊。
塞拉斯點了兩份湯,狀似隨意地和老闆攀談,打聽“天使”和“神蹟”的事情。
老闆的回答充滿了對“天使”的感恩戴德,但細節模糊
翻來覆去就是那些“恩賜”、“仁慈”、“淨化”的詞彙。
伊森的注意力卻不在對話上。
他的目光被餐館角落裡一個小小的祭壇吸引了過去。
祭壇上鋪著白色絨布,上面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塊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散發著柔和乳白色光暈的…石頭?晶體?
那股溫暖的、強制性的能量波動,正從那塊“石頭”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伊森的心臟猛地一跳!就是它!
他下意識地看向塞拉斯,用眼神示意那個祭壇。
塞拉斯不動聲色地結束談話,付了錢,帶著伊森走出餐館。
一離開餐館的範圍,那種被強制“安撫”的感覺稍微減弱了一些。
兩人回到車上。
“那塊石頭…”伊森急促地說,“它在散發一種…強制性的平靜,長期接觸,肯定會抑制正常情感和獨立思考!”
“能找到源頭嗎?”塞拉斯啟動車子,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小鎮佈局。
伊森閉上眼睛,全力感知著空氣中能量流動的細微方向。
那溫暖的能量像無數條無形的絲線,所有絲線似乎都指向…小鎮北面那座山坡?
“那邊!”伊森指向鐘樓方向,“能量最濃,像是發射源!”
車子悄悄駛向小鎮北側。
越靠近山坡,那種溫暖感越強,但伊森的精神警報卻響得越來越尖銳!
山坡上樹木蔥鬱,看起來並無異常。
“那裡有個隱蔽的入口!”伊森肯定地說。
塞拉斯停下車,和伊森小心翼翼地靠近。
撥開藤蔓,果然看到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向下延伸的天然洞穴入口,裡面隱隱透出乳白色的光暈。
兩人對視一眼,塞拉斯率先拔出配槍,開啟了戰術手電,側身潛入。
伊森緊跟其後。
洞穴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眼前出現的景象讓兩人都吃了一驚!
洞穴內部被人為拓寬修葺過,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天然石廳。
石廳中央,矗立著一根巨大的、散發著強烈乳白色光暈的天然晶柱!
晶柱周圍,跪坐著十幾個人,正是鎮上失蹤的那幾位重病患者和他們的家人!
他們雙手合十,眼神空洞而狂熱,臉上帶著極致的幸福微笑
彷彿正在接受神聖的洗禮。他們的身體被光暈籠罩,看起來氣色紅潤,那些疾病的痕跡似乎真的在消退!
但伊森卻感到毛骨悚然!
這不是治療!這是掠奪式的覆蓋!
“住手!”伊森失聲喊道,試圖衝過去阻止。
但他的聲音被龐大的能量場吸收,消散無聲。
那些跪坐著的人毫無反應,完全沉浸在那虛假的極樂中。
塞拉斯眼神一厲,舉槍對準那根晶柱!但他不確定攻擊會引發甚麼後果。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緩緩從晶柱後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袍、面容慈祥的老者,他的眼睛和那晶柱一樣,散發著溫和的乳白色光暈。
他看著伊森和塞拉斯,臉上帶著悲憫眾生的微笑。
“迷途的羔羊…”老者的聲音直接響徹在兩人的腦海裡,帶著強大的精神感染力
“為何要抗拒這無上的恩賜?加入我們,沐浴神恩,脫離苦海,獲得永恆的幸福與安寧…”
帶著催眠效果的精神波動席捲而來!
塞拉斯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用劇痛保持清醒,槍口依舊穩穩指著老者。
伊森卻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就在他意識即將渙散的瞬間,他揹包側袋裡,那個從“創生科技”現場帶回來的紫色粉末突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伊森猛地清醒過來,驚出一身冷汗!
那白袍老者似乎也察覺到了那瞬間的異常冰冷能量,慈祥的微笑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目光驚疑不定地看向伊森。
就是現在!
塞拉斯沒有任何猶豫,扣動扳機!
砰!
麻醉針精準地射向老者,卻在距離他幾厘米的地方,被一層乳白色光暈擋住,啪嗒掉在地上!
老者臉上的慈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怒意:“褻瀆者!竟攜帶如此汙穢邪惡之物!不可饒恕!”
塞拉斯感到行動變得極其困難,像陷入粘稠的蜜糖,伊森更是被那龐大的能量壓得喘不過氣,大腦嗡嗡作響!
“那粉末…”伊森在巨大的壓力中艱難地對塞拉斯喊道
“…它的能量性質…和這個相反!像是…對立面!也許…能干擾它!”
塞拉斯瞬間明白了伊森的意思,極端冒險,但別無選擇!
他猛地從腰間掏出用於破壞電子裝置的微型電磁脈衝手雷
用力扔向晶柱的基座!同時對著伊森吼道:“粉末!撒向晶柱!”
幾乎在EMP爆炸、發出刺耳噪音和干擾磁場的瞬間!
伊森也咬牙扯開了樣本管的鉛封,將裡面閃爍著不祥紫光的粉末,奮力撒向那散發著乳白色光暈的晶柱!
滋啦!
彷彿冰水潑入滾油,兩種極端對立的能量猛烈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嘶鳴,整個洞穴劇烈震動起來。
乳白色的光暈瘋狂閃爍,變得混亂狂暴,白袍老者發出痛苦的咆哮!
跪坐著的人們像是被突然切斷了電源的木偶,臉上的幸福微笑僵住,眼神恢復了一絲清明,隨即被巨大的虛弱取代,紛紛軟倒在地。
塞拉斯沒有錯過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第二枚麻醉針精準地射中了因能量反噬而 失去防護的老者的脖頸!
老者眼睛猛地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身體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洞穴內,巨大的晶柱光芒急速暗淡下去。
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倒了一地、茫然又虛弱的人們。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伊森脫力地靠在一塊岩石上,大口喘著氣,看著眼前景象,心有餘悸。
塞拉斯快步走到他身邊,目光迅速掃視他全身:“受傷沒?”
伊森搖搖頭,還沒從剛才的驚險中完全回神。
塞拉斯確認他沒事,這才看向地上昏迷的老者和那根失去活力的晶柱,眼神冰冷。
他拿出通訊器,開始呼叫外部支援。
伊森看著塞拉斯冷靜指揮的側臉,又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剛才那一刻,…他居然毫不猶豫地執行了塞拉斯瘋狂的指令…
伊森看著剛剛經歷了一場超自然大戰的洞穴,再看看旁邊剛剛和他並肩作戰、此刻正散發著冰冷煞氣的上司兼室友…
他忽然覺得,和眼前這些動不動就牽扯生死和世界真相的破事比起來…塞拉斯那點“微不足道”的曖昧…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他抬起頭,恰好撞上塞拉斯剛剛結束通訊、投過來的目光。那目光裡似乎帶著一絲詢問。
伊森迅速移開視線,耳根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
洞穴裡,只剩下儀器滴滴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