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報告的電子簽名彷彿帶著千鈞重量,敲下最後一個字元時
伊森·米勒幾乎能聽到自己神經崩斷的細微聲響。
“虛無之門”案件裡那些空洞的微笑、狂熱的筆跡、低頻的吟誦,像冰冷的蛛絲,纏繞在意識深處
即使兇手已然落網,那種剝離人性的寒意卻久久不散。
他癱在椅子上,眼神放空,盯著辦公室天花板那塊熟悉的水漬
試圖讓大腦進入待機狀態。
旁邊,薇薇安正揉著太陽穴對馬克抱怨資料分析看得眼睛快瞎了;
大衛和凱特在低聲討論著現場某個難以解釋的痕跡;
連一貫冷靜的奧利維亞也罕見地顯得有些心神不寧,無意識地轉著筆。
整個特別分析組都籠罩低沉氣壓裡。
塞拉斯·布侖納從裡德辦公室回來,臉色依舊冷硬。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辦公室,在伊森那張明顯神遊天外的臉上停頓了一瞬。
“手頭工作收尾。”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所有人安靜下來
“裡德特批,全員強制休假四十八小時。立刻執行。”
沒有歡呼。
大家都需要喘口氣,遠離這些堆積如山的負面能量。
伊森慢吞吞地開始收拾東西,腦子裡亂糟糟的。
休假?回那個和塞拉斯“同居”的公寓?
繼續那種無處不在的尷尬和…那些讓他心跳失序的瞬間?
還是一個人出去漫無目的地閒逛?
他正糾結著,塞拉斯已經走到了他工位旁,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隔斷板。
伊森嚇了一跳,抬起頭。
“走了。”塞拉斯言簡意賅,語氣聽不出情緒,彷彿只是通知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啊?哦…”伊森愣愣地應了一聲,下意識地跟著站了起來,像個被輸入了指令的機器人,懵懵懂懂地跟著塞拉斯往外走。
直到坐進那輛熟悉的黑色SUV,引擎的低吼聲才讓伊森稍微回神。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總部大樓,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他現在,要和塞拉斯·布侖納,單獨相處整整四十八小時。
車廂內一片死寂。
和之前出外勤時的緊繃不同,這是一種混合了疲憊的無聲尷尬的沉默。
伊森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座椅裡,假裝自己不存在。
塞拉斯專注地開著車,側臉線條在流動的城市光影下顯得有些模糊。
他似乎也無意打破這片沉默。
車子沒有開回他們合租的公寓,而是拐進了一條伊森有些熟悉的街道…日式居酒屋前。
伊森愣住了,疑惑地看向塞拉斯。
塞拉斯已經解開了安全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吃點東西。你中午沒吃。”
伊森:“…” 他怎麼會知道?!難道他一直在注意自己?!
沒給他反駁的機會,塞拉斯已經下了車。伊森只好硬著頭皮跟下去。
居酒屋裡光線昏暗,氛圍安靜,木質結構散發著淡淡的烤物香氣和清酒味。
這個時間點人不多,他們被引到一個相對僻靜的隔間。
選單遞上來,伊森看著那些日文和圖片,有點眼花繚亂,選擇困難症發作。
塞拉斯極其自然地拿過他那份選單
對候在一旁的服務生說了幾個菜名:“烤鯖魚、雞肉串拼盤、茶碗蒸、炸豆腐,再加一份鰻魚飯。”
他頓了頓,看向伊森,“喝酒嗎?”
伊森下意識搖頭:“不不不…喝點茶就行。”他需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來應對這詭異的局面。
塞拉斯沒堅持,點了兩杯烏龍茶。
等待上菜的時間, silence 再次降臨,而且因為空間狹小,顯得更加令人窒息。
伊森緊張地摳著桌布邊緣,眼神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對面的塞拉斯。
塞拉斯倒是很坦然,慢條斯理地用熱毛巾擦著手
目光偶爾落在伊森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上,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弧度。
食物很快上來,香氣撲鼻。
伊森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在安靜的隔間裡格外清晰。
他瞬間漲紅了臉。
塞拉斯像是沒聽見,將烤好的鯖魚往他那邊推了推:“吃吧。”
伊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抵不過食物的誘惑,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
吃了幾口,溫暖的食物下肚,確實驅散了一些寒意。
塞拉斯吃相優雅,但速度不慢。兩人沉默地吃著飯,氣氛居然緩和了一絲絲。
直到…
“上次的牛排,”塞拉斯忽然開口,聲音在食物的熱氣中顯得有些模糊,“味道怎麼樣?”
伊森正夾起一塊炸豆腐,聞言手一抖,豆腐差點掉回碗裡。
“…挺、挺好的。”他乾巴巴地回答。
“嗯。”塞拉斯應了一聲,似乎只是隨口一問,然後狀似無意地接了一句“比‘藍月亮’的招牌牛排如何?”
伊森猛地嗆住,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
“藍月亮”是他上次被迫去相親的那家餐廳!塞拉斯怎麼連這都知道?!他到底還知道多少?!
塞拉斯遞過茶杯,看著他手忙腳亂接過去猛灌
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卻扔出了第二顆炸彈:“貝蒂阿姨介紹的那位…聽說是小學老師?”
伊森徹底石化,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北極冰原上!他驚恐地瞪著塞拉斯
舌頭打結:“你…你調查我?!”
“需要嗎?”塞拉斯挑眉,拿起一串烤雞蔥段,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分析部薇薇安·克羅夫特的表妹的閨蜜,和你姑媽在同一家慈善機構做義工。訊息源…很可靠。”
伊森:“…” 這該死的關係網!FBI的資源是讓你用來幹這個的嗎?!
他看著塞拉斯那副氣定神閒、彷彿在討論案情般的模樣,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火氣蹭地冒了上來
腦子一熱,脫口而出,“是又怎麼樣!人家溫柔!體貼!還會做小餅乾!比某些陰晴不定、動不動就嚇唬人、還…”
他還想說“還喜歡男人”,但最後一點理智死死卡住了這句話。
塞拉斯放下竹籤,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身體微微前傾,隔著小桌,距離瞬間拉近。
烤物的煙氣和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所以,”塞拉斯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危險的磁性,“你喜歡…溫柔的?會做小餅乾的?”
伊森被他突然的逼近和直白的問題搞得心臟狂跳,下意識地反駁:“誰、誰不喜歡?!”
“哦?”塞拉斯眼底那絲玩味更深了,他幾乎一字一頓地,清晰地問道,“那…說‘不喜歡女孩’的人…是誰?”
轟!
終極核彈、精準打擊、毀滅性效果!
伊森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從頭髮絲僵到了腳趾尖。
血液轟的一下全湧到了臉上,燒得他頭暈目眩。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瞪著塞拉斯。
塞拉斯看著他徹底懵掉、臉色紅得快要滴血的樣子,終於不再掩飾,嘴角勾起一個極其明顯的、帶著十足惡劣和滿意弧度的笑。
他靠回座位,用紙巾擦了擦手,語氣輕鬆得像剛剛討論完天氣:
“看來,你的‘觀察力’和‘推理能力’…也有失效的時候。”
伊森的大腦徹底宕機,一片空白。
只剩下塞拉斯那張帶著可惡笑意的臉,和那句反覆迴盪的“不喜歡女孩”…
居酒屋這頓飯,伊森最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吃完的。
味同嚼蠟,魂不守舍。
塞拉斯倒是心情頗佳,甚至難得地多吃了半碗飯。
回去的車上,伊森徹底變成了鴕鳥,恨不得把整個人埋進座位裡。
塞拉斯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偶爾等紅燈時,指尖會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方向盤,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始終沒下去。
回到公寓,伊森幾乎是百米衝刺的速度想逃回自己房間,卻被塞拉斯一把抓住了手腕。
伊森渾身一僵,觸電般想甩開,卻被握得更緊。
塞拉斯的手心溫熱乾燥,力道不容抗拒。
“聊聊。”塞拉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不容置疑。
“沒甚麼好聊的!”伊森掙扎,聲音發顫,“我、我困了!要睡覺!”
“關於案子。”塞拉斯語氣平淡地補充
但卻拉著伊森,不由分說地把他帶到了客廳沙發旁,按著他坐下
自己則坐在了旁邊的單人沙發上,保持著一點距離,卻又在掌控範圍內。
伊森緊繃著身體,像只炸毛的貓,警惕地看著他。
塞拉斯卻沒有看他,而是拿起茶几上那個之前從邪教現場帶回來的繪著扭曲符號的影印件,目光落在上面,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虛無之門’的符號,技術部門有了新發現。”他指著那個空洞的中心
“這種極致的、重複性的視覺暗示,結合特定頻率的音訊,長期作用下
確實能對特定人群造成顯著的精神影響,甚至生理改變。
他們認為,卡邁克爾可能不是第一個使用者,甚至不是創造者。”
話題突然轉回工作,伊森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被吸引了注意力
戒備心稍微放鬆了一點:“…甚麼意思?”
“意思是,”塞拉斯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他
“這種黑暗,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龐大,隱藏得更深。卡邁克爾也許只是一枚棋子,或者一個…拙劣的模仿者。”
他的語氣很沉,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凝重,但伊森卻莫名覺得,他話裡有話。
“所以,”塞拉斯放下影印件,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鎖住伊森
聲音低沉而清晰,“別再輕易往任何‘黑暗’裡衝。尤其是…”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那些看起來溫柔無害,還會做小餅乾的。”
伊森:“…”
他看著塞拉斯那雙在客廳燈光下顯得格外認真的灰藍色眼睛,忽然明白了。
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從居酒屋的“審訊”到現在的“案情分析”
這個男人…根本就是在變著法地圈定他、告訴他——別想逃,也別被別的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騙走。
一股巨大的、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有羞憤,有無奈,但竟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如此專注地在意著的…悸動。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抗議,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臟在胸腔裡失序地狂跳…
塞拉斯也沒有再逼他,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明白我的意思”。
然後,他站起身:“不早了。休息吧。”
伊森一個人呆呆地走回房間,腦子裡像被扔進了一臺攪拌機,各種念頭、情緒、塞拉斯的話語和眼神…瘋狂地旋轉、碰撞。
這一夜,伊森·米勒註定又雙叒叕要失眠了。
而另一邊的沙發上,塞拉斯·布侖納聽著臥室裡傳來明顯無法平靜的、細微的翻身和嘆氣聲,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耐心狩獵。
獵物已經慌了陣腳。
離落入網中,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