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的寧靜像一層薄薄的保護殼,被手機螢幕上“麗莎·霍布斯”的名字瞬間擊得粉碎。
嗡…嗡…嗡…
震動聲在堆滿灰塵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某種不祥的警報。
伊森的心跳驟然加速,一股冰冷的預感順著脊椎爬升。
他剛從西雅圖那個加班地獄爬出來,假期才剛開始!麗莎?她打電話來幹甚麼?
難道是文員崗那邊出了甚麼紕漏,要抓他回去處理?
還是…刑偵組那邊又有甚麼么蛾子,亞歷克斯·裡德讓麗莎來傳話?
無數個糟糕的念頭在伊森腦中飛旋。
他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手指僵硬,彷彿那手機是塊燒紅的烙鐵。
樓下隱約傳來的喧鬧聲此刻也變成了令人煩躁的背景噪音。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奔赴刑場的悲壯感,按下了接聽鍵。
“喂?霍布斯主管?”伊森的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米勒?”
麗莎·霍布斯那標誌性的、帶著點不耐煩的利落聲音傳來,背景音很安靜,顯然是在辦公室
“假期過得怎麼樣?”
這開場白聽起來很隨意,但伊森知道,麗莎絕不是那種會打電話關心下屬假期生活的領導。
“還…還行,剛到家。主管,您找我有甚麼事嗎?”
伊森單刀直入,他不想在懸著的心上多吊一秒。
“嗯,”麗莎似乎對他的識趣很滿意,直奔主題
“通知你一下,你的調職申請已經正式批下來了,流程走完了。”
“調職申請?”
伊森一愣,腦子有點懵。甚麼調職申請?
他甚麼時候申請調職了?他巴不得在文員崗待到退休!
“主管,您是不是搞錯了?我沒有申請調職啊?”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恐慌。
“沒有?”麗莎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點詫異,隨即是瞭然。
“檔案是裡德組長親自交上來的,上面有你的電子簽名。
申請調入反間諜刑偵組,理由寫得很充分
你的‘卓越觀察力’和‘關鍵線索捕捉能力’…嘖嘖,裡德組長評價很高嘛。”
轟——!
麗莎的話像一顆炸彈在伊森腦中引爆!
調職?!刑偵組?!電子簽名?!
飛機上…那個迷迷糊糊籤的“麻辣燙報銷單”?!
記憶碎片瞬間重組:亞歷克斯溫和的聲音
“報銷單需要簽字”,遞過來的平板,自己混沌狀態下潦草的簽名… 原來那不是報銷單!
那是賣身契!亞歷克斯·裡德!
那個道貌岸然的傢伙!他趁人之危!他騙了自己!
巨大的震驚、憤怒和被愚弄的屈辱感瞬間淹沒了伊森!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頭頂,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身體微微顫抖。
“主管…我…我當時…”伊森試圖解釋,聲音乾澀發顫
“我當時在飛機上,剛睡醒,迷迷糊糊的!裡德組長說那是報銷單!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調職申請!這…這不算數!”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絕望的掙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麗莎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米勒,電子簽名具有法律效力,檔案流程已經走完歸檔了。況且…”
她的語氣帶著點揶揄
“裡德組長點名要你,還把你誇得天花亂墜,局裡怎麼可能不批?
多少人擠破頭想進他的組都沒機會呢。行了,通知到位,假期愉快,米勒‘探員’。”
最後那個稱呼,麗莎咬得格外清晰,充滿了促狹,然後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像冰冷的嘲笑,刺入伊森的耳膜。
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
伊森僵立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地望著閣樓天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世界彷彿失去了聲音,只剩下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巨響。
完了。
全完了。
他的文員崗。
他的鐵飯碗。
他的安全摸魚人生。
全被亞歷克斯·裡德那個混蛋用一張“報銷單”徹底葬送了!
他簽了賣身契!把自己賣給了加班、危險、壓力和亞歷克斯那灼熱的、如同探照燈般的目光!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席捲了他。
他甚至忘了憤怒,只剩下一種被命運巨輪無情碾過的絕望。
“夥計…節哀…”
掉在地上的保溫杯,發出微弱的、充滿同情的“嘆息”。
就在伊森萬念俱灰,恨不得當場從閣樓窗戶跳下去的時候,樓下傳來了父親老麥克那洪鐘般、穿透力極強的呼喚:
“伊森——!小子!躲哪兒去了?下來!烤肉好了!
瑪麗做了你最愛的煙燻肋排!再不來,你比利叔叔就要把最好的那塊搶走了!”
伴隨著呼喚的,還有烤架上肉類油脂滴落炭火發出的“滋滋”爆響
以及更加濃郁的、混合著果木煙燻和秘製烤肉醬的霸道香氣。
這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穿透了閣樓的灰塵和伊森的絕望
粗暴地將他拉回現實——樓下,還有一個幾十號人的紅脖子大家庭聚會,正進行到美食的高潮。
伊森猛地回過神。不行!不能讓樓下那群人看出任何異常!
尤其是父親!如果讓老麥克知道他被“騙”進了刑偵組,還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絕對會被當成懦夫
然後被拖去進行一場關於“男子漢責任與榮耀”的、長達數小時的“思想教育”!
他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劇烈的心跳,彎腰撿起手機和保溫杯。
手機螢幕還停留在和麗莎的通話結束介面,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強行在臉上堆砌出一個“沒事人”的僵硬表情。
他拍掉褲子上的灰塵,整理了一下被嬸嬸揉亂的頭髮
然後,像一個即將走上舞臺的蹩腳演員,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下狹窄的木樓梯。
當他重新出現在後院時,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已經被強行壓制下去,換上了一層疲憊但還算自然的偽裝。
“來了來了!”他提高音量應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後院的氣氛比他溜走時更加熱烈。
巨大的烤架旁,老麥克正揮舞著長長的烤肉夾,像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翻動著幾塊油光發亮、邊緣微焦、滋滋作響的巨大肋排。
秘製的深紅色烤肉醬在高溫下散發出焦糖般的甜香和煙燻的厚重感,混合著果木炭的獨特氣息,霸道地佔據著空氣。
長條桌上,已經堆滿了食物,像一場美國鄉村豪宴的勝利果實:
煙燻肋排:這是絕對的主角。整扇的肋排被烤得外焦裡嫩,深紅色的醬汁包裹著每一寸肉
油脂在燈光下閃閃發光。老麥克豪氣地用砍刀將它們分割成一根根粗壯的骨頭
上面連著厚實多汁的肉,堆在巨大的錫盤裡,散發著無與倫比的誘惑力。
一根根飽滿的玉米棒子,裹著融化的黃油和少許鹽粒,烤得微微焦黃,散發出穀物特有的清甜混合著奶香。
深棕色的豆子在濃郁的番茄醬汁裡咕嘟冒泡,裡面混著燉得軟爛的煙燻肉丁和洋蔥丁,鹹香濃郁,是肋排的完美搭檔。
用蛋黃醬、酸奶油、芥末醬和大量切碎的煮雞蛋、芹菜、洋蔥拌成,口感creamy又帶著蔬菜的脆爽,堆得像座小山。
金黃酥脆的外殼,裡面是甜軟的洋蔥條,旁邊配著牧場醬。
雖然肋排是主角,但漢堡厚厚的牛肉餅、乳酪、生菜、番茄、洋蔥
熱狗夾在柔軟的麵包裡,配上芥末醬、番茄醬、酸黃瓜碎依然是美式燒烤不可或缺的配角,照顧著所有年齡段的胃口。
經典的燒烤醬、牧場醬、藍紋乳酪醬,還有酸黃瓜、醃辣椒、新鮮切片的番茄和洋蔥。
男人們大多已經端著堆滿食物的紙盤,圍在烤架旁或者坐在草坪的摺疊椅上,大口撕咬著肋排
喝著冰啤酒,臉上泛著紅光,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女人們則穿梭著,補充食物,照顧孩子,或者自己也端著盤子找個地方坐下享用。
伊森一出現,立刻又成了焦點。
“嘿!FBI小子!快來!這塊肋排給你留的!最嫩最厚的一塊!”
比利叔叔——今天生日的主角,一個比老麥克還壯一圈的紅臉膛大漢
用油乎乎的手抓起一根肉量驚人的肋排,不由分說地塞到伊森手裡,力道大得讓伊森差點沒拿住。
“謝謝比利叔叔…”伊森努力擠出笑容,看著手裡這根散發著致命香氣、卻讓他毫無胃口的肋排。
“伊森寶貝,快來這邊坐!給你留了位置!”
母親瑪麗眼疾手快地把他拉到一張桌子旁,他的盤子裡瞬間被堆滿了玉米、焗豆、土豆沙拉,還有一大勺洋蔥圈。
“多吃點!FBI工作辛苦,看你瘦的!”
“就是!伊森,跟我們說說!”
一個剛上高中的小堂弟,眼睛亮晶晶地擠過來
“你們抓壞人,是不是都用那種高科技?像電影裡那樣,刷刷刷調監控,一下子就找到了?”
“對啊對啊!聽說你們在西雅圖抓了個特別兇的殺手?你開槍了嗎?”另一個表妹也湊過來,一臉崇拜加八卦。
“伊森肯定不用自己開槍!”
瑪莎姑媽大聲說道,帶著不容置疑的驕傲
“他是動腦子的!是長官!指揮別人抓!對吧伊森?”
“呃…不是長官…”伊森艱難地嚥下一小塊肋排,肉質確實軟爛多汁,醬汁濃郁微甜,但在他的味蕾上卻如同嚼蠟,含糊地解釋
“就是…分析線索…協助…”
“分析線索!”父親老麥克端著啤酒罐,響亮地拍了一下伊森的後背,差點把他剛嚥下去的肉拍出來
“聽聽!多專業!這才是本事!比那些只會蠻幹的強多了!”
他環視眾人,聲音洪亮
“我兒子!名牌大學的高材生!現在在FBI最厲害的部門!
專門破大案要案!這才是真本事!給咱們家爭了大光!”
他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近乎膨脹的驕傲,彷彿伊森已經是FBI的局長。
“麥克說得對!”
“伊森是咱們的驕傲!”
“來來來,敬咱們家的FBI精英!”
眾人再次舉杯,氣氛達到頂點。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伊森身上,充滿了真誠的、樸素的仰慕和與有榮焉。
在這些一輩子生活在農場和小鎮、習慣了拖拉機轟鳴和玉米地氣息的親戚們眼中
在華盛頓特區的聯邦調查局工作,穿著西裝,指揮高科技,抓捕危險的罪犯,這就是“城裡精英”的象徵
是站在他們無法企及的高處的存在。伊森的存在,讓他們感覺自己的家族也鍍上了一層金光,腰桿都挺得更直了。
伊森被迫再次舉起手裡的啤酒罐,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迎接著四面八方湧來的、讓他窒息的熱烈目光和讚美。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吉祥物。
父親那充滿壓力的“驕傲”目光,更是像無形的枷鎖,牢牢地套在他身上。
他想大喊:我不是精英!我是被騙去的!
我只想當個安靜的小文員!但在這片熱情洋溢的鄉土人情和家族自豪感面前
任何“不上進”的言論都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會被視為對這份“榮耀”的褻瀆。
他只能低下頭,拼命往嘴裡塞土豆沙拉,試圖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
煙燻肋排的香氣依舊濃郁誘人,黃油玉米金黃誘人,但在伊森嘴裡,都失去了滋味。
他只想快點結束這場“酷刑”,再次逃回那個安靜的閣樓。
保溫杯被他緊緊攥在手裡,杯壁冰涼。
保溫杯:“…夥計…這頓飯…吃得比抓‘蝮蛇’還累吧?你老爹那聲‘精英’…喊得我膽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