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那屍山中間。
一位渾身染血的老將緩緩站起。
他的鎧甲早已破碎。
左肩甚至還能看到深可見骨的傷口。
可他依舊站得筆直。
像一杆永遠不會折斷的大旗。
他一步一步走向天幕。
每一步落下。
腳下都會留下血色腳印。
最終。
他緩緩抱拳。
面色疲憊至極。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好似哪怕再戰十場、百場,他依舊敢提刀上陣!
“幸不辱命。”
僅僅四個字。
卻讓無數人頭皮發麻!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
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前。
他身後的屍山血海中,竟有無數漢軍將士緩緩站起。
他們滿身鮮血。
有人斷臂。
有人殘甲。
可所有人,都朝著帝都方向肅然行禮!
這一刻。
好似整個大漢的脊樑,都凝聚在了這些人身上!
天幕之外。
歷代帝王徹底沉默。
……
大秦!
章臺宮內死寂無聲。
嬴政緩緩攥緊手掌。
指節甚至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二十八道縱橫天下的身影。
眸中第一次浮現出近乎熾烈的波動!
如此陣容……
即便是橫掃六國的大秦巔峰,也未曾真正擁有!
王翦、蒙恬、李信……
已是當世頂級名將。
可即便如此。
也做不到二十八宿將同時鎮壓天下!
嬴政緩緩吐出一口氣。
低聲道:
“後世之漢……”
“竟強盛至此。”
……
大唐!
李世民也早已不復最初的從容。
他靜靜望著那一幕幕戰場。
許久未曾開口。
凌煙閣二十四功臣,足以令後世豔羨。
可眼前這些人。
卻不是陪帝王打天下。
而是在天下崩塌之後——
陪著一位帝王,重新把碎掉的江山一點點拼回來!
其中難度。
甚至比開國更甚!
良久。
李世民忽然苦笑一聲。
“難怪……”
“難怪後世稱其為‘光武中興’。”
“如此人物。”
“確實擔得起‘中興’二字。”
另一邊。
漢武帝劉徹已經看得眼睛發紅。
他越看越酸。
越看越羨慕。
最後甚至忍不住來回踱步。
“二十八個……”
“整整二十八個啊!”
“這後世小子到底從哪找來的?!”
他說著說著,甚至都有點委屈了。
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攢出衛青霍去病這對王炸。
結果後世子孫直接拉出來二十八個頂級名將?!
這還講不講道理?!
……
其實在天下動亂之時,於黎庶而言,從來不是甚麼英雄逐鹿的傳奇。
而是一場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的絕望。
新朝末年,山河崩壞,綱紀傾覆。
王莽自負天命,妄圖以一己之力重塑天下秩序,卻偏偏一步步走向背離人心的深淵。
改制頻繁,法令朝出夕改,世家怨憤,百姓流離,田地荒蕪,商路斷絕。
短短數年,整個天下便像被人生生撕裂。
饑荒、兵禍、瘟疫、叛亂……
一切災厄好似被同時放出牢籠。
最可怕的是——
當舊秩序崩塌之後,人間往往不會立刻迎來新的光明。
而是會先墜入更深的黑暗。
王莽敗亡,其實並不令人意外。
真正可怕的,從來都不是他的失敗。
而是他倒下之後,那早已千瘡百孔、再無人能夠壓住的天下。
群雄並起,赤地千里。
無數州郡在戰火中化作廢墟。
易子而食者有之。
白骨露於野者有之。
甚至許多地方,十室九空,炊煙斷絕。
若無人重新扶起那搖搖欲墜的大漢江山,那麼接下來等待天下的,絕不會只是普通意義上的亂世。
而是一場足以吞沒整個時代的浩劫。
於是。
有人站了出來。
他沒有以雷霆之勢橫掃六合,也沒有以暴烈手段鎮壓四方。
他只是一步一步。
穩穩地,把那個已經碎裂的天下重新拼了回來。
河北稱帝。
昆陽破局。
收宗室,撫流民,平豪強,定關東。
短短數載,戰火漸熄。
那個原本已經墜入深淵的大漢,竟真被他重新續上了一口氣。
若說旁人的開國,是烈火烹油,是摧城拔寨,是以刀鋒刻下的赫赫威名。
那麼劉秀,更像是在一片廢墟之中,小心翼翼地縫補這個已經支離破碎的人間。
他沒有把天下變成前所未有的盛世。
卻硬生生止住了那個時代繼續腐爛下去的趨勢。
許多人總喜歡歌頌“開創”。
可事實上。
這世間還有另一種更加困難的事情。
叫“收拾殘局”。
正如霍光。
亦如劉秀。
他們未必是歷史上最鋒芒畢露的人。
卻是在時代最搖搖欲墜的時候,替天下擋住了那場足以吞沒一切的崩塌。
若無霍光,大漢未必能夠撐到劉病已繼位。
若無劉秀,漢統或許便真的斷絕於那場亂世。
於是。
天幕之上,光華流轉。
那道身著赤袍、神色溫潤的帝王身影靜靜立於星河之間。
他並不鋒銳。
也並不霸烈。
可偏偏只是站在那裡,便讓人莫名感到安心。
好似只要此人仍在。
天下便亂不到哪裡去。
那一刻。
諸天萬朝,無數目光盡皆停留在那片浩瀚星海之上。
星輝流轉。
銀河垂落。
那位神情溫和的帝王立於光海中央,並無半分咄咄逼人的鋒芒。
可偏偏。
越是如此,越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
好似只要此人仍在。
這天下,便亂不到哪裡去。
與此同時。
恢弘古老的文字,於星海之中緩緩浮現。
每一個字出現之時,都伴隨著浩蕩鐘鳴。
像是天地親自落筆。
【丈夫愛一人,而終生不改。】
畫面驟然流轉。
陰雨微涼。
洛陽宮闕之中,一名女子靜靜立於長階之上。
她並不如何傾國傾城。
卻溫婉寧靜。
那是陰麗華。
而遠處。
尚未登基的劉秀緩緩回首。
隔著漫長風雨。
他望向那道身影時,眼神竟柔和得不像一位即將逐鹿天下的帝王。
星海之中。
隱約有後世之音悠悠響起。
“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一時間。
無數女子神情複雜。
亂世之中,最不值錢的便是真心。
尤其帝王之家。
可偏偏,這位後來坐擁天下的人,竟真做到了少年時的一句戲言。
而天幕之上。
第二行古字,再度浮現。
【身為帝王,與其共定天下之臣,多得善終。】
轟!
畫面驟變!
鄧禹、馮異、耿弇、吳漢……
一道道曾於屍山血海中廝殺的身影接連浮現。
他們有人滿身血汙。
有人披甲持劍。
有人鎮守邊疆。
可最終。
這些開國功臣,卻大多得以安享晚年。
沒有兔死狗烹。
沒有血染功臣閣。
更沒有“狡兔死,走狗烹”的慘烈結局。
這一幕。
讓無數王朝的臣子都看得沉默了。
尤其一些剛剛經歷過開國清洗的時代。
更是人人神色恍惚。
有人低聲喃喃。
“帝王……竟也能如此待臣?”